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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抱金过市

2025-10-06 16:02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诚怀里揣着的银子也越来越多。
那个专门记账的小本子上,代表银钱的数字不断增加。从一开始的二十两,到五十两,再到一百两。
城南小院里的东西也越来越像个家了。阿诚甚至给自己添了两件新衣裳,人也养出了一点肉,走在路上,腰杆都挺直了不少。他不再是那个砖窑里出来的瘦骨嶙峋的少年,而像是个走街串巷、颇有门路的小货郎。
雪花盐和琉璃珠的名声,也像水面上的涟漪,悄无声息地在一些特定的圈子里荡漾开来。
德昌当的掌柜靠着那几颗“鲛人泪”,结交上了一个侯府的管事,得了不少好处,天天盼着阿诚再去。城东那家小酒馆,也因为独一份的“霜信”蘸料,生意越来越红火,成了不少小富商的定点酒楼。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颜沐颖在听竹苑里,看着小杏偷偷带回来的账本,心里也难得地生出了一丝安稳。这让她觉得,自己终于抓住了点什么,不再是那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浮萍。
然而,她和阿诚都忘了。在这京城里,当一头肥羊却没有獠牙时,你身上长出的每一两肉,都会引来无数双贪婪的眼睛。
这天,又到了给酒馆送盐的日子。
阿诚像往常一样,将二两用油纸包好的雪花盐揣进怀里,旁边还放着这个月刚结的十两银子货款。他心情很好,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从他的小院到酒馆,要穿过一条又长又窄的巷子。他已经走了无数遍,熟悉得闭着眼睛都能摸到路。
可今天,当他刚拐进巷子口,就觉得不对劲。
巷子尽头,站着两个人,堵住了去路。而他身后,也悄无声息地冒出来五六个身影,堵住了他的退路。
这些人,个个歪戴着帽子,敞着怀,露着胸口的刺青,一脸不怀好意的笑容,一看就不是善茬。
为首的是个独眼龙,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慢悠悠地朝阿诚走过来。
“小子,最近发财了啊?”独眼龙用匕首的刀背拍了拍阿诚的脸,笑得阴森森的,“听说你手里有不少新奇玩意儿?”
阿诚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手紧紧地按住了怀里的东西。
“各位大哥,我……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就是个跑腿的,身上没钱。”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没钱?”独眼龙身后的一个小混混怪笑起来,“没钱你能天天往福来酒馆送好东西?没钱你能穿上这么干净的衣裳?小子,别跟我们装蒜!”
独眼龙懒得跟他废话,直接一挥手:“搜!”
两个混混立刻扑了上来,粗暴地在阿诚身上摸索。阿诚拼命挣扎,可他这点力气,在这些常年打架斗殴的地痞面前,根本不够看。
很快,怀里的那包盐和那十两银子,都被搜了出来。
独眼龙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又打开那个油纸包,捻起一点白色的粉末看了看,嘿嘿一笑:“就这点东西?听说你还有什么‘鲛人泪’,也拿出来让哥几个开开眼啊!”
阿诚的脸瞬间白了。
他身上确实还有东西。那是小姐冒着天大的风险,好不容易才烧出来的三颗琉璃珠,准备让他下次去德昌当卖的。他用布包了好多层,藏在了最贴身的夹衣里。
这东西,绝对不能给他们!
“我没有!真的没有了!”阿诚急得大喊。
“嘴还挺硬!”独眼龙没了耐心,脸色一沉,“给我打!打到他说实话为止!”
拳脚,雨点般地落在了阿诚的身上。
他被打得蜷缩在地上,头被死死地按在满是泥污的地面上。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用双臂,死死地护住了自己的胸口。
那里,藏着小姐的心血,藏着他们全部的希望。
混混们打累了,见他还是不松口,也懒得再费劲。
“妈的,真是个穷鬼!”一个小混混啐了一口。
独眼龙把玩着手里的银子,一脚踩在阿诚的背上,恶狠狠地警告道:“小子,听着!以后这片地盘,归我们罩着了。你再敢在这儿卖东西,就得先给哥哥们交‘保护费’!每个月,十两银子!少一个子儿,老子就打断你的腿!听见没有?”
说完,他带着一群人,扬长而去。
巷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阿诚一个人,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
过了很久,他才颤抖着,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脸上火辣辣的,嘴角也破了,流着血。
他顾不上这些,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摸自己的怀里。
还好,那个用布层层包裹的小包还在。
他拖着一条像是被打瘸了的腿,一瘸一拐地,往城南的小院挪。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身体上的疼,远不及心里的屈辱和愤怒。
等他终于回到那个熟悉的小院,推开门时,颜沐颖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等他。她今天也是借口出来上香,顺便过来看看账目。
她看到阿诚,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绽开,就僵住了。
眼前的阿诚,鼻青脸肿,嘴角带着血迹,一身干净的青布衣被撕得破破烂烂,沾满了泥土和脚印。
“阿诚?你这是怎么了?”颜沐颖猛地站了起来,声音都在发颤。
阿诚看着她,看着这个把他从地狱里拉出来,给了他新生和希望的小姐。他一直强忍着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感动,也不是因为激动。
是委屈,是愤怒,是深深的无力感。
“小姐……我对不起你……”他哽咽着,话说得断断续续,“盐……盐被他们抢走了……银子……银子也没了……都怪我没用……都怪我……”
这个在砖窑里被打断骨头都没吭一声的少年,此刻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颜沐颖看着他身上的伤,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像被无数根细细的针,密密麻麻地扎着,又疼又密。
她走过去,把他从地上扶起来,让他坐在凳子上。她的手都在抖。
“别哭,”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压抑的怒火,“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是谁干的?”
阿诚断断续续地,把在巷子里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颜沐颖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变得苍白。她的手,在袖子里,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她以为,有了新奇的商品,有了赚钱的法子,就能一步步摆脱困境。
可她忘了,在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事情,就是“有钱无权”。
她和阿诚辛辛苦苦赚来的这点小钱,在那些地痞流氓眼里,不过是一块可以随意抢夺的肥肉。在真正的权力面前,这点钱,更是连尘埃都算不上。
她们就像是三岁的小孩子,抱着一块金子,大摇大摆地走在满是豺狼虎豹的集市上,随时都会被人连皮带骨地吞下去。
今天来的是地痞,明天呢?会不会是官府?会不会是某个眼红的权贵?
到那个时候,别说钱了,恐怕连命都保不住。
她看着还在抽泣的阿诚,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从未有过的渴望。
她需要一个靠山。
一个真正的、强大的、足以庇护她这棵脆弱的商业萌芽长成参天大树的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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