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沐颖点点头,还好,这丫头虽然胆小,但还算听话。她扶着惊魂未定的小杏,找到了躲在更远处的马车。车夫也是一脸的后怕,一见她们回来,二话不说,赶紧扬鞭启程。
马车一路颠簸,返回京城。
等回到承恩侯府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颜沐颖扶着车辕,一脚踏下马车,还没等走进府门,就敏锐地感觉到气氛不对劲。
门口的仆人看见她,眼神躲躲闪闪,头垂得更低了。府里安静得有些过分,平日里这个时辰,总能听到各处院子传来的说笑声,今天却是一片死寂。
她心里冷笑一声,该来的,总会来的。
果然,她前脚刚踏进自己那破落的听竹苑,后脚,柳氏院子里的一个管事婆子就跟了过来,皮笑肉不笑地传话:“大小姐,侯爷让您去一趟书房。”
“知道了。”颜沐颖淡淡地应了一声。
她那个名义上的父亲,承恩侯颜德安,终于想起来他还有个女儿了。
来到书房门口,她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破烂还沾着泥土的粗布衣裳,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惊慌失措、泫然欲泣的表情。
“爹。”她怯生生地推开门,低着头走了进去。
书房里点着灯,承恩侯颜德安正背着手,一脸阴沉地站在书案后。他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怒气,一看见颜沐颖这副狼狈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还知道回来!你姐姐呢?”
他猛地一拍桌子,上面的笔墨纸砚都跟着跳了一下。
“我不知道啊,我和姐姐当时遇到劫匪,各自逃命,就走散了。我也是侥幸被人所救,这才得以安全回家。”
“安全回家?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一个侯府的小姐,彻夜不归!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你把我们承恩侯府的脸面都丢尽了!”
颜德安的声音又高又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
颜沐颖的眼圈瞬间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身体也配合地瑟瑟发抖起来,像是被吓坏了的小鹿。
“女儿……女儿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颜德安冷笑一声,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我问你!你昨天去上香,为什么一夜未归?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在外面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
他根本不关心她遇到了什么危险,也不关心她是否安好。他只关心侯府的脸面,只关心这件事会不会影响到他,以及,他该如何向他那位得宠的柳姨娘交代。
毕竟,柳氏那边早就派人去老太君那里告了状,把“行为不检”、“在外鬼混”的帽子死死地扣在了她的头上。他现在若是不做点什么,彰显不出他这个一家之主的威严。
颜沐颖心里冷笑连连,面上却是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爹,您冤枉女儿了……”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开始编造早已想好的说辞,“女儿昨天……昨天在山里,忽然起了好大的雾,什么都看不清,就跟小杏走散了,也迷了路……女儿又怕又累,走不出去,幸好……幸好遇到了一位好心的猎户大叔,他救了我,又看我可怜,就让我在他家歇了一晚。天一亮,雾散了,女儿就赶紧回来了……”
这套说辞可以说是漏洞百出,随便问几个细节就能问出破绽。
但颜德安根本没打算问。
他要的,从来不是真相,只是一个可以让他发作的由头,一个可以让他顺理成章惩罚她的台阶。
“胡说八道!”他果然厉声喝断了她的话,“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在陌生男人的家里借宿?你还要不要脸了!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
他找到了他想要的那个“罪名”。
“你……你真是要气死我!”颜德安指着她的鼻子,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为了承恩侯府的清誉,从今天起,你给我禁足一个月!在听竹苑里好好反省反省,自己到底错在哪里了!”
“爹……”颜沐颖还想装模作样地求两句情。
“滚出去!”颜德安不耐烦地一挥手,已经完成了他作为父亲的“管教”任务,也给了柳氏一个交代。
颜沐颖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退出了书房。
在房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脸上的泪痕还在,但那双眼睛里的怯懦和委屈,却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寂。
禁足一个月?
这对她来说,反倒是天大的好事。
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不被人打扰的时间,来好好筹划她的下一步。
回到冷冷清清的听竹苑,她打发了还在为她担惊受怕的小杏去休息,然后关紧了房门。
整个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她走到桌边坐下,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块漆黑的玉佩。
在昏黄的烛光下,玉佩上的那个“萧”字,显得古朴又深沉。她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玉佩冰凉的表面,那股在山洞里与虎谋皮的紧张感,才算是真正地褪去。
这就是她用性命和胆识,换来的第一块敲门砖。
是她和沈辰瑞之间唯一的凭证。
也是她未来那个庞大商业帝国,最不起眼,却也最坚实的第一块基石。
她必须得,好好利用它。
禁足的日子,对别人来说或许是煎熬,但对颜沐颖来说,简直是天堂。
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再也不用天不亮就挣扎着爬起来,去给老太君请安,看柳氏和那一众庶出弟妹的脸色。也不用应付那些无聊的、试探的、充满恶意的闲言碎语。
听竹苑的破院门一关,外面所有的纷纷扰扰,似乎都和她隔绝了。
几天后,侯府派出去搜寻颜沐晴的人,在黑风山的一个废弃山洞里,找到了衣不蔽体、神情痴傻的颜沐晴。一同被捕的,还有几个酩酊大醉的山匪。
人证物证俱在。山匪们很快招供,是受了颜府一个姓张的婆子指使,要他们毁掉侯府小姐的清白。
颜文博气得当场吐血,他看着被带回府中、目光呆滞,口中只会喃喃自语的颜沐晴,心中只剩下滔天的怒火。
为了保全侯府的最后一点颜面,他下令将张嬷嬷活活打死。而颜沐晴,这个让他蒙受奇耻大辱的女儿,被连夜送往京城外最偏远的一处家庙,名为清修,实为囚禁,终身不得再踏入京城半步。
这段时间,颜沐颖都一直待在听竹苑,直到听到颜沐晴的下场,神色有些复杂的长叹了一声。
“小姐,您真的不出去走走吗?饭菜都送来了,再不吃就凉了。”小杏从门外探进个脑袋,小声地问道。
这几天,她家小姐就像是换了个人。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哭不闹,也不抱怨,就是对着一大堆纸张写写画画,有时候还会一个人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坐就是大半天。
“就放那儿吧,我不饿。”颜沐颖头也没抬,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面前铺开的一张巨大纸张上。
这是她好不容易才从库房角落里翻出来的陈年旧纸,又黄又脆,但足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