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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抬起头

2025-10-08 00:55
姜沅能感觉到一道充满探究和欲望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从她头顶精致的发髻,到她身上华丽的嫁衣,最后停留在她蜷缩成一团、剧烈颤抖的身体上。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仿佛一只受了惊吓,只想把自己藏起来的小兽。
“嘿,还真是个绝色胚子。”那个士兵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艳和一丝可惜,“就这么缩着,都能看出是个美人。
可惜啊,胆子比兔子还小,抖成这个样子,怕是尿裤子了吧?”
他的同伴在外面低声催促:“看够了没?赶紧放下帘子,别惹事!”
“知道了知道了。”那士兵不耐烦地应了一声,目光又在姜沅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悻悻地放下了车帘。
车厢内再次恢复了昏暗。
外面的谈笑声也渐渐远去,似乎是换了一拨人守着。
直到确认危险暂时解除,姜沅才敢稍稍放松一点紧绷的神经。
她靠在冰冷的车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会被拖下车。
幸好,她的第一步赌对了。
她的示弱,成功地打消了对方的警惕,甚至让他们生出了几分轻视。
轻视好啊,越轻视她,她就越安全。
姜沅慢慢地抬起头,一双清亮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与这具身体年龄不符的冷静和决绝。
从穿越到这具身体里,意识到自己悲惨命运的那一刻起,她就明白,哭泣和绝望是最没用的东西。
她没有时间去哀悼那个已经覆灭的南楚,也没有精力去为那个素未谋面的公主悲伤。
她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
贺兰曜,那个传说中喜怒无常、杀人如麻的暴君,就是她即将面临的最大挑战。
她不能像历史上的楚涟月那样,用鸡蛋去碰石头。
她必须比任何人都顺从,比任何人都卑微,直到找到那个能让她真正活下去的契机。
马车依旧在颠簸前行,载着她,驶向一个未知的、却又在史书中早已注定了结局的未来。
姜沅闭上眼睛,将脑海中所有属于“姜沅”的知识和思维都暂时封存起来。
她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告诫自己:你是楚涟月,一个十六岁的、亡国的、懦弱的公主。
这是她活下去的唯一信条,也是她为自己披上的第一层,也是最重要的一层保护色。
她必须将这个角色扮演得天衣无缝,骗过所有人,包括那个即将成为她丈夫的暴君。
前路漫漫,杀机四伏,但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也不知在黑暗中颠簸了多久,马车猛地一晃,伴随着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咯噔”一声,终于停了下来。
外面嘈杂的马蹄声和士兵的呵斥声都安静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重、肃杀的寂静。
姜沅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这是到地方了。
贺兰王朝的都城,邺城。
也是她即将面临审判的刑场。
她依旧维持着蜷缩在角落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这几日,除了必要的吃喝拉撒被粗鲁地解决之外,她几乎都是这样度过的。
长时间的蜷缩让她的四肢早已麻木不堪,但她不敢伸展,生怕任何一个舒展的动作都会暴露她内心的平静。
“出来!”
车门“哐当”一声被粗暴地拉开,一个穿着盔甲的士兵探进半个身子,毫不客气地冲她吼道。
他的声音像是砸在石头上的冰块,又冷又硬。
姜沅被这声断喝吓得浑身一哆嗦,身体的反应真实无比。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泪痕和惊恐的小脸,眼神怯怯地看着那个士兵,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士兵显然没什么耐心,见她不动,眉头一皱,直接伸手进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磨蹭什么!陛下还等着呢,想死不成!”
他的手像铁钳一样,捏得姜沅的手臂生疼。
她被一股巨大的力道从车厢里硬生生拖了出来。
沉重繁复的嫁衣裙摆被车门绊住,她一个踉跄,整个人狼狈地摔在了地上。
冰冷坚硬的青石板地面硌得她膝盖生疼,头上的珠钗也歪到了一边,几缕乱发粘在了脸颊上,说不出的凄惨。
“没用的东西!”那士兵低声咒骂了一句,却也不敢再耽搁,和另一个同伴一左一右地架起她,几乎是拖着她往前走。
姜沅被迫抬起头,这才看清了自己身在何处。
眼前是一座宏伟到令人窒息的宫殿,黑色的琉璃瓦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冷硬的光,巨大的朱红色宫门紧闭着,门前站着两排手持长戟、面无表情的卫兵。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铁血的冰冷和威严,与南楚宫殿的精致秀美截然不同,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里就是贺兰王朝的皇宫。
而她,正被押往暴君贺兰曜的面前。
姜沅的牙齿开始打颤,她低下头,将所有的情绪都隐藏在长长的睫毛之下,任由士兵拖着她,穿过空旷的广场,踏上高高的白玉石阶。
她的双腿发软,几乎是用不上一点力气,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两边的士兵身上。
这副样子,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被吓破了胆的亡国公主。
“吱呀——”
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发出的声音悠长而压抑,像是地府大门的开启。
一股阴冷的气息夹杂着淡淡的、仿佛是铁锈一般的味道扑面而来。
姜沅知道,那不是铁锈味,那是血腥味。
是无数人头落地后,浸入这宫殿梁柱、地砖深处,永远也无法散去的味道。
她被两个士兵毫不留情地往前一推,脚下的裙摆再次碍事,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重重地跪在了光洁如镜的黑色地砖上。
“砰”的一声闷响,在这空旷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姜沅的额头磕在了冰冷的地砖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但她不敢呼痛,甚至不敢抬头,只是将身体伏得更低,整个人缩成一团,剧烈地颤抖着。
大殿内光线很暗,只有几缕微光从高高的窗棂透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数十根需要数人合抱的巨大梁柱矗立在殿中,投下大片大片压抑的阴影,让这座宫殿显得更加空旷和阴森。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姜沅能听到的,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和因为恐惧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她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如同实质一般,从大殿的最深处投射过来,落在她的身上。
那道目光充满了审视和探究,冰冷、锐利,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要将她从里到外剖开来看个究竟。
不用想也知道,那目光的主人,就是高踞于龙椅之上的贺兰曜。
姜沅把头埋得更深了,恨不得能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她知道,现在是她表演最关键的时刻。
她不能有丝毫的差错,不能流露出一点点属于姜沅的镇定和思索。
她必须是楚涟月,那个被吓傻了的、可怜又可悲的亡国公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道目光始终没有移开。
大殿里的气压越来越低,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押送她进来的那两个士兵早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整个大殿里,除了她,似乎就只剩下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
就在姜沅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无形的压力压垮的时候,一个低沉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终于从上方响了起来。
“抬起头来。”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敲击着姜沅的耳膜。
姜沅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没有动,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她的身体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被巨大的恐惧钉在了原地。
“怎么,南楚的公主,是聋子么?”那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耐烦。
冰冷的杀意顺着声音蔓延开来,姜沅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下去了。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撑着冰冷的地板,一点一点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她的动作僵硬而迟缓,仿佛一个生了锈的木偶。
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
她不敢直视龙椅的方向,只是将目光落在自己身前三尺远的地面上,那双漂亮的杏眼里,蓄满了泪水和纯粹的恐惧,像是受惊的鹿,脆弱得不堪一击。
即便如此,她还是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
只一眼,姜沅的心就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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