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随手一指,指向了最末尾、最偏僻的一个位置。
姜沅默默地走过去,坐了下来。
小桃则像个受惊的鹌鹑,缩在她的身后,一动也不敢动。
宴会继续。
妃嫔们围绕着苏婉儿,继续着刚才的话题,她们吟诗作对,抚琴弄画,谈笑风生,却故意将姜沅晾在一边,把她当成了空气。
姜沅也乐得清静,她只是低着头,安静地喝着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了的茶。
然而,苏婉儿显然不打算就这么轻易地放过她。
一曲琴音终了,苏婉儿带头鼓了鼓掌,笑着对抚琴的裕妃说:“裕妃妹妹的琴技真是越发精湛了。”
随后,她话锋一转,目光直直地射向了角落里的姜沅。
“说起来,本宫听闻,南楚乃是礼乐之邦,想必南楚的公主,也都是精通琴棋书画的才女吧?”
来了。
姜沅的心一紧,知道正戏终于要开始了。
她站起身,低声回道:“回娘娘,罪女愚钝,不通此道。”
“哦?是吗?”苏婉儿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妹妹何必过谦。
今日众姐妹都在,正是以才会友的好时机。
陛下近来对妹妹如此看重,想必妹妹定有过人之处。
不如,就为大家展示一二,也让我们这些做姐姐的,开开眼界?”
她的话说得客气,但语气里的逼迫和不容拒绝,谁都听得出来。
丽嫔立刻在一旁帮腔:“是啊,姜妹妹,你就别藏拙了。
随便来一样就行,是弹首曲子,还是画幅画,或者,吟首诗也行啊。
总不能什么都不会,当个木头美人吧?”
“哈哈哈……”又是一阵哄笑。
她们认定了这个亡国公主就是个草包,今天就是要让她在众人面前,把脸丢尽,让她明白自己是个什么货色,根本不配得到陛下的关注。
姜沅站在那里,成了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恶意,像一张网,要将她困死在当场。
她深吸一口气,知道今天若不拿出点东西来,是绝对过不了这一关了。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苏婉儿,缓缓开口。
“既然贵妃娘娘和各位娘娘有此雅兴,罪女若是再推辞,倒显得不识抬举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只是罪女确实不善琴画,棋艺也拙劣。
若是作诗,倒是可以勉强一试,只怕拙作污了各位娘娘的耳朵。”
“好啊!”苏婉儿立刻拍板,生怕她反悔,“那你就作一首吧!正好,今日的主题是赏花,你就以这满园的牡丹为题,让我们见识见识南楚公主的文采!”
所有人都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
以牡丹为题的诗词,自古以来佳作无数,想要出新出彩,难如登天。
一个亡国公主,能作出什么好诗来?怕不是要沦为整个后宫的笑柄。
姜沅环视了一圈花园里那些开得正盛的、雍容华贵的牡丹,又看了看苏婉儿那张志在必得的脸。
她沉默了片刻,在众人不耐烦的注视下,缓缓开口,声音清朗地吟诵起来。
“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
第一句出口,场上便是一静。
在场的妃嫔,大多也有些文墨,一听这两句,便知不俗。
将牡丹与芍药、荷花相比,一褒一贬,立意就很高。
苏婉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姜沅没有停顿,继续念道: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当最后一句“花开时节动京城”落下时,整个花园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句诗里磅礴的气势和非凡的意境给震住了。
简单直白,却又大气磅礴!将牡丹盛开时的盛况,描绘得淋漓尽致!
这……这真的是那个看起来懦弱无能的亡国公主作出来的?
苏婉儿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她没想到,这个姜沅还真有两下子。
但这还不够,一首诗还不足以让她认输。
“好,好一个‘花开时节动京城’。”苏婉儿强笑着,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妹妹果然是真人不露相。
不过,一首怎么够呢?不如,再来一首?”
这是要逼死人的节奏。
作诗讲究灵感,哪能说来就来。
苏婉儿就是要让她江郎才尽,当众出丑。
姜沅却只是淡淡一笑,仿佛这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她再次看向那些牡丹,略一思索,便又开口了。
“有此倾城好颜色,天教晚发赛诸花。”
如果说刚才那首是大气,那这一首的开头,便尽显风流。
妃嫔们已经收起了轻视之心,一个个都竖起了耳朵。
“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不对,这不是牡丹诗……姜沅念到一半,忽然停住,像是说错了一样,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歉意。
“抱歉,念错了,这是罪女家乡怀念故都的诗,一时情动,念岔了。”她轻声解释道,随即话锋一转,“说起牡丹,罪女还想起一首。”
她不等苏婉儿等人反应,便直接念了出来。
“何人不爱牡丹花,占断城中好物华。
疑是洛川神女作,千娇万态破朝霞。”
这一首诗,辞藻华丽,想象奇绝,将牡丹的美态写到了极致。
如果说第一首是王道,那这一首就是仙气。
在场的妃嫔们,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她们看着姜沅,眼神里已经从轻视,变成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苏婉儿的脸色,已经从难看,变成了铁青。
她死死地捏着手中的丝帕,指甲几乎要将那上好的云锦给掐破。
她不信!她不信这个贱人能有如此才华!
“还有吗?”她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她就不信,她还能作出第三首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姜沅。
姜沅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
她仿佛没有看到苏婉-儿那快要杀人的眼神,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有些无奈,又像是有些意犹未尽。
“也罢,既然娘娘还有雅兴,那罪女便再献丑一首。”
她转过身,背对着众人,仰头看向天空,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
她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苍凉和辽远。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此句一出,石破天惊!
这已经不是在咏花了,这分明是在言志!
那股冲破云霄的豪情壮志,让在场所有养在深闺中的女子,都感到一阵心神俱颤!
苏婉儿更是如遭雷击,她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死死地盯着姜沅的背影。
这个女人!她到底想干什么?!
而姜沅,却仿佛没有看到身后的骚动,她只是自顾自地,将那首此世绝不可能出现的、属于诗仙李白的《上李邕》,一字不差地,吟诵了出来。
“……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永安宫的花园,死寂一片。
针落可闻。
所有的妃嫔,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姜沅。
她们的脸上,写满了震撼、不解,甚至是……恐惧。
这个女人,她不是草包,她不是狐媚子。
她的胸中,藏着的是她们永远无法企及的万千沟壑!
苏婉儿的计划,在这一刻,彻底落空。
她本想羞辱姜沅,却没想到,反而是自己,被对方那惊世的才华,衬托得像一个跳梁小丑。
她站在那里,脸色青白交加,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众扇了无数个耳光。
永安宫的花园里,死一般的寂静。
之前还言笑晏晏、等着看好戏的妃嫔们,此刻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个个脸色煞白,大气都不敢喘。
她们看着那个站在场中、身形单薄却仿佛散发着万丈光芒的亡国公主,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丈夫未可轻年少……”
丽嫔无意识地重复着最后一句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哪里是在作诗,这分明是在下战书!
而这场鸿门宴的主人,贵妃苏婉儿,她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极致的愤怒、羞辱和惊惧的铁青色。
她死死地盯着姜沅的背影,那双美艳的丹凤眼里,燃烧着几乎要将人焚烧殆尽的嫉妒之火。
她精心策划了一场羞辱,想让这个贱人当众出丑,让她明白自己的身份,让她滚回冷宫的泥潭里去。
可结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