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里,气氛压抑得像暴雨来临前的天空。
鎏金的博山炉里,上好的安息香正无声地燃烧着,吐出缕缕青烟,却驱不散殿内那股令人窒息的焦躁。
皇后萧氏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她派出去的人,无论是想买通养心殿外围洒扫的太监,还是试图与负责运送膳食的宫女搭上话,全都石沉大海,没有掀起半点波澜。
那些派出去的人,要么被客客气气地挡了回来,要么干脆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养心殿,如今就像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这种完全被隔绝在外的感觉,让萧皇后坐立不安。
她保养得宜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里的丝帕,那张向来端庄雍容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阴云。
“嬷嬷,你说,他到底想干什么?”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惶。
心腹张嬷嬷连忙上前,为她续上一杯温热的参茶,低声劝道:“娘娘,您放宽心。
陛下许是……许是一时兴起,毕竟三公主也是他的亲骨肉。”
“亲骨肉?”萧皇后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讥讽,“本宫嫁给他二十年,还不知道他是什么性子?他若真是个重情重义的慈父,太子何至于在东宫活得那般谨小慎微?他又何至于对我们瑞儿,处处防备?”
她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溅出的茶水打湿了名贵的紫檀木桌面。
“一个傻子!一个痴痴呆呆了三年的傻子!怎么可能就因为在金銮殿上胡言乱语了几句,就让他如此兴师动众地保护起来?”
她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凤袍上的翟鸟纹样随着她的动作,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显得有些狰狞。
“本宫不信!本宫一个字都不信!”
她猛地停下脚步,回头死死地盯着张嬷嬷,眼中闪烁着偏执的光芒。
“这里面一定有鬼!他不是在疼爱那个傻女儿,他是在利用她!他想用那个小贱人当幌子,当武器,来对付本宫,对付萧家!”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日日夜夜地啃噬着她的内心,让她不得安宁。
张嬷嬷看着自家主子那有些泛红的眼睛,心中也是一凛。
她知道,皇后娘娘这次是真的被逼急了。
“娘娘说的是,”她躬下身子,小心翼翼地说道,“此事处处透着古怪。
只是如今养心殿守卫森严,我们的人根本近不得身,想要打探虚实,实在是难如登天。”
“近不得身,也要想办法近!”萧皇后咬着牙,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本宫不能就这么干等着,任由他把那个妖孽养成气候!”
她在大殿中央站定,目光在殿内扫视,脑子飞速地转动着。
强攻,是不可能的。
那该怎么办?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了殿角一个正在擦拭花瓶的小宫女身上。
那小宫女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生得眉清目秀,一脸的怯懦老实。
一个念头,瞬间在萧皇后的脑海中成型。
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既然硬的不行,那本宫就来软的。”
她转头看向张嬷嬷,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你去,精心挑选几样小孩子喜欢的精致点心,再找些新奇有趣的玩意儿,比如九连环,小木马之类的。”
张嬷嬷有些不解:“娘娘这是……”
“本宫要以关心公主身体为由,派个人,去养心殿外求见。”萧皇后冷冷地说道,“他江宏德就算再如何防备本宫,总不至于连一个下人送去的‘心意’都要拒之门外吧?他若真这么做了,反倒显得他心虚!”
她伸手指了指刚才那个擦花瓶的小宫女。
“就让她去。
挑个看起来最老实本分的,不容易引人怀疑。”
张嬷嬷立刻心领神会:“娘娘英明!此计甚妙!既能试探出陛下的态度,又不会落人口实。”
“光是这样,还不够。”萧皇后的眼神,变得更加阴沉。
她压低了声音,凑到张嬷嬷耳边,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再去本宫的私库,把那个从西域商人手里得来的香囊拿出来。”
张嬷嬷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个香囊……
“娘娘,那东西药性霸道,万一……”
“没有万一!”萧皇后打断了她的话,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本宫就是要看看,那个小贱人,到底是真的痴傻,还是在装神弄鬼!”
“你让那小宫女把香囊贴身戴着,就说那是本宫特意为公主求来的,有安神静心之效。
那‘软筋散’的药粉无色无味,混在香料里,谁也察觉不出。”
“如果那小贱人真的只是个傻子,闻了这香,只会变得更加嗜睡萎靡,旁人只会当她受惊之后身体虚弱,谁也怪不到本宫头上。”
“可如果……”萧皇后的声音拖长,带着一丝诡异的期待,“如果皇帝那边有什么异样的反应,那就证明,他们心里有鬼!那个小贱人,绝对有问题!”
张嬷嬷听得心惊肉跳,但看着皇后那不容置喙的眼神,她只能将所有的担忧都咽了回去。
“是,老奴……遵命。”
她躬身退下,很快,便将一切都准备妥当。
那个被选中的小宫女名叫春儿,被带到皇后面前时,还是一脸的茫然无措。
当她看到张嬷嬷亲手将一个绣着繁复花纹的精致香囊系在自己腰间时,更是受宠若惊。
“这是娘娘的恩典,”张嬷嬷拍了拍她的手,用一种温和得令人发毛的语气嘱咐道,“你只需将这些东西送到养心殿门口,交给王德公公,就说这是皇后娘娘的一片心意。
记住,别的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送完东西就回来,听明白了吗?”
“是……奴婢明白了。”春儿怯生生地应道,将那个沉甸甸的食盒和装着玩具的包裹抱在怀里,低着头,退出了坤宁宫。
从坤宁宫到养心殿的路,春儿平日里也走过,但从未觉得像今天这般漫长。
怀里的食盒和包裹沉甸甸的,但更沉的,是她的心。
她虽然愚笨,却不傻。
皇后娘娘和张嬷嬷那异样的神情,还有腰间这个散发着奇异香味的香囊,都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
越是靠近养心殿,四周就越是安静。
平日里还能看到的巡逻侍卫和洒扫宫人,如今一个都见不着了。
只有一队队身披重甲,手持长戟的禁军,如同一尊尊雕塑般,驻守在通往养心殿的各个要道上。
他们的眼神,像鹰一样锐利,扫过春儿的身上,让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无所遁形。
她抱着东西,哆哆嗦嗦地来到养心殿的宫门前,被两名神情冷峻的侍卫拦了下来。
“站住!来者何人!”
“军……军爷,”春儿吓得声音都发颤了,“奴婢……奴婢是坤宁宫的宫女,奉皇后娘娘之命,给三公主送些点心和玩意儿。”
她将怀里的东西往前递了递,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无害。
侍卫并没有接,只是冷冷地看着她,其中一人转身,朝殿内通报了一声。
不一会儿,一个身穿深蓝色太监服,面白无须的身影,从殿内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太监总管,王德。
王德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春儿,目光在她怀里的东西上停留了片刻。
春儿连忙跪下,将张嬷嬷教她说的话,又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遍。
“王公公,皇后娘娘听闻三公主受了惊吓,心中甚是担忧。
特意命奴婢送来一些公主素日里爱吃的点心,还有些小玩意儿,盼着公主能早日康复。”
王德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亲自打开了食盒的盖子,又翻了翻那个包裹。
里面的东西,确实都是些小女孩喜欢的,看不出任何问题。
他点了点头,声音平淡无波:“东西咱家收下了,皇后娘娘的心意,咱家会代为转达给陛下。
你回去吧。”
听到这句话,春儿如蒙大赦。
她感觉自己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连忙磕了个头,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想逃离这个让她浑身发冷的地方。
然而,就在她刚刚转过身,还没迈出第一步的时候——
与此同时,养心殿的东偏殿内。
江宏德正难得清闲地陪着女儿。
江云萝没有再画画,而是坐在地毯上,专心致志地玩着一堆小木块。
她将木块搭起来,又推倒,再搭起来,玩得不亦乐乎。
江宏德就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始终落在女儿身上,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温柔。
殿内一片岁月静好。
可就在王德收下东西,那个小宫女转身离开的瞬间,江宏德的脑海里,毫无征兆地,又响起了女儿那清脆的,带着几分嫌弃的心声。
【咦?这个小丫头身上带的香囊,味道不对劲啊。】
江宏德拿着书卷的手,微微一顿。
【普通的安神香里,怎么会掺了‘软筋散’的药粉?这玩意儿虽然不是剧毒,但闻久了,会让人四肢无力,精神萎靡,跟得了风寒似的,连太医都查不出来。】
江宏德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皇后这老妖婆,真是阴魂不散!千防万防,还是让她把爪子伸过来了。
真是无时无刻,不想着害人!】
“咔嚓”一声。
江宏德手中的书卷,被他生生捏变了形。
他脸上那属于父亲的温情,在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帝王的,冰冷刺骨的杀意!
那股恐怖的威压,瞬间弥漫了整个偏殿,连角落里站着的哑巴宫女,都吓得脸色发白,跪倒在地。
“王德!”
江宏德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穿透了殿门,直直地刺了出去。
“拦下她!”
殿外的王德,正准备转身回殿,听到陛下这声满含怒意的呼喊,心中猛地一跳!
他来不及多想,身体的本能已经做出了反应。
“站住!”
他厉喝一声,身形一闪,如同一只捕食的猎鹰,瞬间就挡在了正要逃离的宫女春儿面前。
春儿吓得“啊”地一声尖叫,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怀里没抱稳的点心盒子和玩具,散落了一地。
两名禁军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她死死地按住。
“公公……公公饶命啊!奴婢什么都不知道!”春儿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地哭喊起来。
王德根本不理会她的哭喊。
他接收到了从殿内投来的,那道冰冷如刀的目光,立刻会意。
他蹲下身,目光如电,在春儿身上迅速扫过,最后,定格在了她腰间那个散发着异香的香囊上。
他一把扯下那个香囊,捏在手里。
香囊的绣工很精致,香料的味道也很淡雅,可王德在宫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鼻子比狗还灵。
他立刻就从那股淡雅的香气中,嗅到了一丝极不寻常的味道。
他将香囊呈到不知何时已经站到殿门口的江宏德面前。
江宏德面沉如水,只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搜。”
王德立刻会意,当着所有人的面,用小刀划开了那个香囊。
除了各种名贵的香料之外,一层极细的,几乎与香料融为一体的淡黄色粉末,从里面抖落了出来。
铁证如山!
春儿看到那堆粉末,整个人都傻了,最后一丝血色也从她脸上褪去。
她知道,自己完了。
“说!”王德的声音,像地府里的催命判官,“谁让你带这个的!”
在皇帝那冰冷的,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注视下,在死亡的巨大恐惧面前,春儿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
她涕泪横流,将所有的事情,竹筒倒豆子一般,全都招了。
“是……是坤宁宫的张嬷嬷!是张嬷嬷让奴婢带上的!她说……她说这是皇后娘娘赏的,能让公主安神……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陛下饶命!王公公饶命啊!”
江宏德听着她的哭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当场发作,更没有大张旗鼓地去坤宁宫问罪。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在他脚下抖成一团的小宫女,眼神深不见底。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把她带下去,关进暗牢。
堵上嘴,别让她死了,也别让任何人知道。”
“是。”两名侍卫立刻拖着已经吓晕过去的春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宫道的尽头。
江宏德弯下腰,亲自捡起了那个被划破的香囊。
他用指尖捻起一点那淡黄色的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冷光。
萧氏,你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他将那个香囊,重新递回到王德的手中。
“你,亲自去一趟坤宁宫。”
王德躬身接过,垂首听令。
只听江宏德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却又带着无尽寒意的声音,缓缓说道:
“你就告诉张嬷嬷,三公主说,她身上这香囊的味道,甚是好闻。”
“为了奖赏她的忠心,朕,特意将此物,原封不动地,赏给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