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军队的指挥系统,在这一刻彻底瘫痪。
军官们找不到自己的士兵,士兵们找不到自己的长官。
命令乱成一团,根本无法传达。
那些本就士气低落,心里憋着怨气的士兵,在看到这番景象,听到那句“靖王无道,兄弟们反了”的口号后,心里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压垮骆驼的,从来都不是最后一根稻草,而是之前的每一根。
而何进的这次起义,就是那最沉重,最致命的一根。
恐慌和混乱,迅速演变成了全线的崩溃。
有的士兵扔下武器,开始趁乱抢夺东西。
有的士兵惊慌失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跑,互相冲撞践踏。
还有更多的士兵,在听到那句“反了”之后,毫不犹豫地加入了哗变的队伍,他们拿起武器,攻击那些还在试图维持秩序的军官。
整个靖王大营,变成了一锅彻底沸腾的粥。
赵恒被亲兵从帅帐里架出来的时候,他看着眼前这如同地狱般的景象,整个人都傻了。
他无法相信,自己这支战无不胜的精锐大军,竟然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土崩瓦解。
而在磨盘山顶,乐正妍和沈阔并肩而立。
他们看着山下那片连绵的火海,和那冲天而起的混乱声,久久没有说话。
这场仗,他们赢了。
山顶的夜风,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乐正妍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镜筒上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就在刚才,她通过镜片,清晰地看到了山下那片火海中的一切。
她看到了靖王军的士兵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乱撞,看到了他们为了逃命自相践踏,甚至看到了有人在趁火打劫,为了一个钱袋子就对自己的同袍拔刀相向。
整个靖王大营,已经不是一个军队了,而是一个彻底失控的、巨大的疯人院。
“子渊,我们的那颗棋子,比我想象中还要管用。”乐正妍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太多的喜悦,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沉稳。
站在她身旁的裴子渊,点了点头,他的脸上也满是凝重:“何进的家仇,点燃了所有河东籍士兵心里的火。
这把火,加上我们之前的攻心之策,足以烧垮赵恒的根基了。”
乐正妍转过身,目光扫过指挥部里每一个正紧张地看着她的作战参谋和传令兵。
所有人的脸上,都混合着疲惫、激动和期待。
他们已经在这座山上,死守了两天两夜。
现在,是收获果实的时候了。
“总攻的时刻到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指挥部里,却如同惊雷。
她走到一名传令兵面前,眼神锐利如刀:“传我的命令!全线出击!命令各部队,不必再固守阵地,从所有方向,给我冲下去!吹响总攻的号角!”
“是!”传令兵挺直了胸膛,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声,转身飞奔而出。
片刻之后,一声苍凉而雄浑的号角声,划破了夜空。
“呜——呜——呜——”
这号角声,与山下那混乱的喊杀声、惨叫声截然不同。
它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愤怒,清晰地传到了战场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正在阵地上处理伤口的刘三娃,听到这号角声,猛地抬起了头。
他扔掉手里沾血的布条,从地上捡起一把还算完好的长刀,对着身边同样一脸激动的弟兄们吼道:“都听见了吗!是总攻的号角!该咱们下山揍那帮狗娘养的了!”
“冲啊!”
“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早已蓄势待发的赤卫队士兵,从各个山头,各个阵地上,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猛地冲了下来。
他们忍耐了太久,防守了太久,眼睁睁看着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心里的那股火,早就憋到了极限。
现在,这股火,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在赤卫队的后方预备队阵地,沈阔拄着他的长刀,站在一块大石上。
他的左臂用布条简单地吊在胸前,额头上缠着一圈渗出血迹的绷带,脸色因为失血而有些苍白,但他的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听到了总攻的号角。
“将军,您的伤……”一名副将担忧地看着他,“首长命令,您在这里指挥就行,冲锋的事……”
“指挥个屁!”沈阔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他一把扯掉吊着胳膊的布条,活动了一下肩膀,虽然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毫不在意。
“老子手下的兵,都在前面拿命去拼了,我能安安稳稳地待在后头?”他用独眼扫视着面前这支一直没有投入战斗,因而建制最为完整的预备队,“弟兄们都憋坏了吧?”
“憋坏了!”预备队的士兵们齐声怒吼,他们的士气,已经攀升到了顶点。
“好!”沈阔将长刀扛在肩上,刀尖直指山下那片火海,“咱们是赤卫队最锋利的刀!现在,就让老子带着你们,去把靖王那小子的心脏,给捅个对穿!”
“预备队!全军!跟我上!”
沈阔第一个从大石上跳了下去,不顾伤势,迈开大步,朝着山下最混乱的地方冲了过去。
他身后的数千名预备队士兵,紧紧地跟随着他们将军的背影,汇成一股黑色的铁流,像一把烧得通红的、最锋利的钢刀,狠狠地,从正面插入了靖王军那已经彻底混乱的心脏地带。
已经崩溃的靖王军队,在面对这支生力军的雷霆一击时,再也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一个靖王军的百夫长,刚刚砍翻一个哗变的自己人,正想重整队伍,一抬头,就看到了一片黑压压的,如同潮水般涌来的赤卫队士兵。
为首的那个独眼将军,浑身是血,状若疯魔。
他心里的最后一丝勇气,瞬间被恐惧所吞噬。
他扔掉手里的刀,转身就跑。
他的逃跑,引发了连锁反应。
“赤卫队杀过来了!”
“顶不住了!快跑啊!”
兵败如山倒。
这句话,在这一刻,得到了最淋漓尽致的体现。
靖王军的士兵们,被从山上冲下来的赤卫队和从内部作乱的哗变部队两面夹击,彻底失去了斗志。
他们唯一的念头,就是逃跑。
投降的,跪在地上,高举双手,大喊着“别杀我,我投降”。
逃跑的,互相推搡,互相践踏,为了抢出一条生路,不惜将刀砍向身边的同袍。
整个磨盘山谷地,变成了一个巨大而血腥的屠宰场。
赤卫队以摧枯拉朽之势,收割着这场战争最后的胜利果实。
他们像秋风扫落叶一样,将靖王的主力部队,彻底地,干净地,歼灭在了这片他们原本以为稳操胜券的山谷里。
中军大帐外,靖王赵恒被人从火场里拖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
他看着眼前的一切,火光,浓烟,四散奔逃的士兵,还有从山坡上不断传来的,赤卫队那震天的喊杀声。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他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我的大军呢?我的十万大军呢?”
“王爷!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老将陈敬德浑身浴血,他的一条胳膊软软地垂着,显然是断了。
他死死地拉着赵恒,声音嘶哑地吼道。
“我不走!本王不走!”赵恒猛地甩开他的手,眼睛通红,“本王要回去!重整军队!本王还能打!本王没有输!”
“王爷!醒醒吧!”一个忠心耿耿的亲兵队长冲了过来,他一把抓住赵恒的衣领,几乎是吼着说道,“大势已去!全完了!您要是再不走,咱们所有人都得死在这儿!”
说着,他不由分说,一把撕下了赵恒身上那件象征着身份的黄色王袍。
“王爷,这个不能穿了!会要命的!”他从旁边一个死去的士兵身上,扒下一件满是泥污的普通铁甲,强行套在了赵恒的身上。
赵恒被他粗暴的动作弄得一个踉跄,他看着自己身上那件肮脏的盔甲,又看了看远处那面被亲兵们拼死护卫着的,代表着他身份的“赵”字大纛,眼神里充满了屈辱和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