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屏蔽测试失败了。”苏晴瑶放下了通讯器,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我尝试切断了几个小区的网络信号,想强制让他们脱离音乐环境,结果……不到十分钟,就收到了上百个投诉和报警,说我们恶意破坏他们的‘宁静生活’。”
“我这边更糟。”林念教授的全息投影漂浮在半空中,他身后的背景里,无数研究员正行色匆匆,整个基地都处于一种高度紧张的状态,“我们通过官方渠道,发布了紧急警告,声明这首《天籁安魂曲》可能对精神造成不可逆的伤害。但根本没人相信。”
他调出了一段网络视频,视频里,一个记者正在街头采访一个戴着耳机、满脸安详的市民。
“对于专家的警告,您怎么看呢?”记者问。
市民微笑着摘下一只耳机,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气回答:“专家?他们懂什么叫真正的安宁吗?他们只是想把我们重新拉回到那个充满了焦虑、嫉妒和痛苦的凡俗世界里去。我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我现在的幸福。”
视频结束,烧烤摊陷入了一片死寂。
“这……这他妈的……”铁牛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这帮人是中邪了吗?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不是中邪。”林有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他们是‘主动’选择了沉沦。任何想要把他们拉出来的行为,在他们看来,都是在剥夺他们的幸福。我们成了恶人。”
铁牛烦躁地抓着头发,在摊位前走来走去,他那套直来直去的脑子,完全无法理解这种诡异的状况。
“老子不信这个邪!”他猛地一拍桌子,拿起手机,打开了自己的社交账号。
他噼里啪啦地打了一大段文字,用上了他毕生所学的所有脏话和最糙的道理,发了出去。
“都他妈是猪吗?!醒醒!那歌是毒品!是精神鸦片!你们现在一个个跟活死人一样,爹妈不管了,班也不上了,就他妈抱着个破歌等死吗?一群没骨头的软蛋!有点血性行不行?!”
他的帖子,就像一颗扔进棉花堆里的石头,连个响声都没有。
帖子下面,很快出现了零星的几条评论。
“这位先生,请您冷静一点,不要这么聒噪。”
“您的愤怒毫无意义,只会徒增烦恼。来,听听这首歌吧,它会带给你前所未有的平静。”
“嘘……请保持安静。”
“安静。”
“安静。”
很快,他的帖子就被无数条“请保持安静”的评论彻底淹没了。那些文字不带任何火气,却透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诡异氛围。铁牛的愤怒和咆哮,在那种“绝对安宁”的集体意识面前,显得如此的格格不入,如此的……刺耳和多余。
“妈的……”铁牛看着手机屏幕,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无力。他的拳头,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打。
所有人都一筹莫展。这场瘟疫无形无质,却又无孔不入。它的可怕之处在于,它利用了人性最根本的软弱,让受害者心甘情愿地成为它的信徒。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寂静中,林有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烧烤摊最角落的一张桌子。
然后,他愣住了。
那里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孩。
她看起来有些瘦弱,穿着一件宽大的、印着怪异图案的卫衣,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她也戴着耳机,但神情却和街上那些痴迷安详的路人截然不同。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左手拿着一个汉堡在小口地啃着,右手拿着一支笔,在一本速写本上飞快地涂涂画画。她的眼神专注而又灵动,充满了生命力。
她是这片被“安宁”所笼罩的灰色区域里,唯一的、鲜活的色彩。
在这个几乎所有人都停止了思考和创造的早晨,她是林有唯一看到的,还在进行“创作”的人。
林有心中一动,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他尽量让自己的脚步放轻,在女孩对面坐下,轻声问道:“你好,打扰一下,可以问问……你在听什么吗?”
女孩似乎有些自闭,被突然的搭话吓了一跳,身体微微缩了一下。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但略带警惕的脸。
她看了看林有,又看了看街上那些如同行尸走肉般的人们,似乎明白了什么。她犹豫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摘下了自己右耳的耳机,递给了林有。
林有有些好奇地接了过来,戴在了自己耳朵上。
下一秒,一股难以形容的、狂暴的声音,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进了他的耳膜和大脑!
那根本不是“音乐”!
那是一段由刺耳的金属切割声、失真的电流噪音、混乱到毫无节拍可言的工业鼓点,以及一些不知所云、被撕碎后又重新拼接起来的人声采样,共同构成的声音集合体!
它没有任何传统意义上的旋律和美感,从头到尾都充满了“错误”、“跑调”和“不和谐”。它就像一个精神病人在用电钻和铁桶发泄着自己无处安放的愤怒。
这段声音,很难听。
难听到甚至会引起生理上的不适。
但……
就在林有听到这段“噪音”的瞬间,奇迹发生了!
他清晰无比地感觉到,那首《天籁安魂曲》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盘踞在自己脑海深处的完美旋律,竟然被这段粗暴的、混乱的、完全不讲道理的“噪音”,给硬生生地冲散了!撕碎了!覆盖了!
那种完美的、诱人沉沦的“安宁感”,被一股原始的、狂放的、充满了破坏欲和反抗精神的生命力,撞得支离破碎!
林有猛地摘下耳机,脑中一片清明,仿佛一个溺水的人,终于呼吸到了第一口辛辣而新鲜的空气。
他明白了!
他猛然意识到,对抗“绝对的完美”和“绝对的和谐”的终极武器,或许根本不是创造出“更完美”、“更和谐”的东西!
而是“绝对的不完美”!
“绝对的混乱”!
“绝对的噪音”!
“这是……这是什么音乐?”林有激动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声音都有些颤抖。
女孩似乎被林有眼中骤然爆发的光芒惊到了,她愣了愣,才小声回答道:“这叫……‘无序者’。”
“无序者?”
“嗯,是一个很小众的地下音乐流派。”女孩似乎打开了话匣子,眼神里也多了一丝光彩,“我们的理念,就是用最原始、最真实、最不加修饰的声音,去对抗这个越来越虚伪、越来越格式化的世界。他们觉得那些是噪音,但我们觉得,这才是生命本来的声音。”
林有看了一眼女孩的速写本,上面画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充满了想象力的、怪诞却又生机勃勃的涂鸦。有长着翅膀的齿轮,有流着眼泪的灯泡,有从电视机里爬出来的机械章鱼……
这些画,和她听的音乐一样,充满了“不和谐”与“混乱”,却也充满了桀骜不驯的生命力。
林有看着女孩眼中那股不与世界妥协的、桀骜不驯的光芒,又看了看她纸上那些张牙舞爪的怪诞涂鸦。
他笑了。
发自内心地笑了。
在这场席卷宇宙的、令人绝望的“安宁瘟疫”之中,他终于找到了那把可以砸碎这个“完美囚笼”的、独一无二的、充满了噪音的……
锤子。“你能……把这些音乐,都拷给我一份吗?”林有看着女孩,提出了一个郑重的请求,“越多越好,越乱越好,越‘难听’越好!”
女孩愣住了,她大概从未想过,会有人对她钟爱的“噪音”提出这样的要求。她看着林有那双认真到甚至有些灼热的眼睛,迟疑了片刻,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叫林有,你呢?”
“……我叫,灰。”女孩低声回答。
灰,一个如同她所创造的世界一般,特立独行的名字。
林有看着她,仿佛看到了一颗在寂静宇宙中,发出了第一声呐喊的、倔强的星辰。他知道,反击的号角,即将由这些最不和谐的“噪音”来吹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