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疯子的爱
夏夜的灯
2025-11-24 20:49
我的大脑有那么几秒钟是完全空白的。
我看不见楼下围观的人群也听不见隐约传来的警笛声和议论声。
我的眼里只有那抹躺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一动不动的白色。
是她常穿的那件白色连衣裙。
雨水打湿了裙摆将它黏在纤细的身体上,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破碎的栀子花。
不……
不会的……
这不是真的……
我像个疯子一样,转身就往门外冲。我甚至忘了穿鞋,光着脚冲下楼梯。
楼梯那么长,长得好像没有尽头。
我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对自己说,是看错了一定是看错了。她只是……只是下去买个早点,不小心摔倒了。对一定是这样。
当我终于冲出楼道,拨开人群,看到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时,我所有的自欺欺人,都在瞬间,碎成了粉末。
她的眼睛紧紧地闭着,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解脱般的平静。
只是额角有一道刺目的血痕,蜿蜒而下,和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在苍白的脸上,开出了一朵妖异的红花。
“一凡……”
我跪倒在她身边,伸出手,想去碰碰她的脸,却抖得连指尖都无法控制。
好冷。
她的脸,好冷。
就像我曾经给她的那些冷漠的眼神一样,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柳一凡!你他妈给我醒醒!你醒醒!”我终于崩溃了,抱着她冰冷的身体,声嘶力竭地嘶吼,“你不是说要拖死我吗!你起来啊!你起来拖死我啊!”
“谁让你死了!我没让你死!你凭什么就这么死了!”
我的哭喊声,在清晨的细雨中,显得那么凄厉,又那么可笑。
周围的人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怜悯和鄙夷。
警察拉起了警戒线,把我从她身边拖开。
“先生,请您冷静一点。”
“冷静?我怎么冷静!那是我老婆!我老婆!”我像一头困兽,拼命地挣扎,却被死死地按住。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用一块白布,盖住了她的脸。
盖住了那个我曾经亲吻过无数次的脸。
盖住了我所有的光。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个家里的。
或者说那已经不能称之为家了。那只是一个冰冷,充满了死亡气息的空壳。
警察在例行公事地问话。
“请问,者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她……有没有留下遗书?”
我像个木偶一样,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她从阳台跳下去的画面。
她是怎么想的?
在纵身一跃的那个瞬间,她是在想我这个混蛋,还是在想她再也见不到的牛牛?
她会不会后悔?
还是说,死亡对她而言,就是最好的解脱?
“先生?先生?”警察推了推我。
我猛地回过神来。
遗书……
对,遗书!
我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冲进卧室。
我疯了似的翻找。
衣柜,床头柜,梳妆台……
所有她可能会留下东西的地方,都被我翻了个底朝天。
最后,在枕头底下,我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信封。
不是遗书。
信封没有封口,我颤抖着手,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打开。
纸的最上方,是几个刺眼的黑体大字:
个人亲子鉴定报告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我的目光像被钉住一样,死死地盯着报告最下方的结论栏。
那几行打印出来的宋体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我的眼球上。
**“……根据DNA分析结果,支持被鉴定人刘旭是孩子刘念(牛牛)的生物学父亲。”**
生物学父亲……
这几个字,像惊雷,像炸弹,在我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我手里的那张纸,变得有千斤重,从我无力的指间滑落,飘飘悠悠地,落在了地上。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般的嘶吼,从我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我抱着头,感觉自己的脑袋要裂开了。
原来,她早就去做了。
她拿着这份可以证明她清白的报告,是想在什么时候给我?
是在我下跪求她原谅的时候?
还是在我又一次对她恶语相向的时候?
她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她为什么……宁愿死,也不愿意再跟我解释一句?
我突然想起了她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那个死寂的,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神。
我懂了。
当我说出“就算是拖也要拖死你”的时候,她就已经不对我抱有任何希望了。
哀莫大于心死。
对她来说,我信不셔信,已经不重要了。
这个世界,对她而言,已经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东西了。
“哇——”
隔壁房间,牛牛的哭声,像一道催命符,将我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孩子……
我和她的孩子……
我那个被我亲口污蔑为“野种”的亲生儿子!
我踉跄着,冲进房间,把牛牛从婴儿床里抱起来。
他哭得小脸通红,在我怀里不停地挣扎。
我抱着他,这个身上流着我和柳一凡共同血液的小生命,这个我曾经无数次用猜忌的目光审视过的孩子。
“牛牛……牛牛……对不起……爸爸对不起你……”我把脸埋在他的小衣服里,嚎啕大哭。
眼泪和鼻涕,糊了我一脸,也弄湿了他的衣服。
“爸爸混蛋……爸爸不是人……”
就在这时,我妈和我爸,还有我姐,闻讯赶来了。
他们推开门,看到的就是我抱着孩子,哭得像个傻逼的样子。
“哭什么哭!还有脸哭!”我妈一进门,就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早就跟你说过,那个女人不是什么好东西!现在好了吧!跳楼死了!就是死也拖着咱们老刘家,真是让我们刘家的脸都丢尽了!真是晦气!”
她的话像一把匕首狠狠地插进了我正在流血的心脏。
我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
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她。就是这个女人,我的妈那个不闲事大天天拱火的妈!那个一开始就想把我们拆散的妈。
就是她用那些恶毒的猜忌在我心里种下了第一颗怀疑的种子。
就是她用那些尖酸的侮辱,把柳一凡一步步逼上了绝路。
我心里的那根弦,“啪”的一声彻底断了。
所有的悔恨痛苦绝望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滔天的想要毁灭一切的愤怒。
我把牛牛轻轻地放在床上,然后,像一头发了疯的公牛,猛地站起来,朝我妈冲了过去。
“都是你!都是你害死了她!”
我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死死地按在墙上。
我的眼睛里,除了血红色,什么都看不见。
我只想掐死她。
掐死这个,毁了我一生的女人。
“啊!救命啊!”我妈被我掐得脸色发紫,手脚并用地挣扎。
“刘旭!你疯了!快放手!”我爸和我姐夫吓坏了冲上来拼命地想把我拉开。
“放开我!我要杀了她!我要让她给一凡偿命!”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我妈的肉里。
“刘旭!”
我爸用尽全力一拳打在了我的脸上。
我被打得一个踉跄,松开了手。
我妈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坐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惊恐地看着我,看着我那双通红的,充满了杀意的眼睛。
她张着嘴,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突然,她两眼一翻,就那么直挺挺地瘫倒在地,一动不动了。
整个世界终于安静了。
只剩下我粗重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和那张飘落在地上的,写着“生物学父亲”的,轻飘飘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