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冰冷的施舍

随着那一连串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更衣室重新跌回了死寂。
“嗡——嗡——”
排气扇不知疲倦地转动着，像是在嘲笑刚才发生的一切。
失去了支撑的林呦顺着冰冷的铁皮更衣柜缓缓滑落。她并没有直接坐在地上，而是勉强用手肘撑住了长椅的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鼻腔里的温热液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刚才那一瞬间的精神力爆发几乎抽干了她所有的体力。她抬起手背，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原本就苍白的脸颊此刻红白相间，血迹斑斑，看起来既狼狈又狰狞。
“呼……呼……”
林呦费力地仰起头，试图止住鼻血，视线却依然有些模糊。
门口那个修长的身影动了。
江驰并没有去追赶落荒而逃的赵野，甚至连看都没再看一眼走廊的方向。他迈开腿，那双擦得一尘不染的黑色皮鞋跨过了那道生锈的门槛，踩进了这个满是污秽与霉味的空间。
一步，两步。
他不紧不慢地走到了林呦面前，在一米开外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里没有光。他背对着走廊那点微弱的亮光，整个人陷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一道幽深、晦暗的目光，正居高临下地投射下来。
林呦感觉到了这道视线。
这根本不是一个正常同学看到有人受伤时该有的眼神。没有惊慌，没有关切，甚至连一丝最基本的同情都没有。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有洁癖的人路过垃圾堆，看到了一个刚刚在泥潭里打过滚、浑身脏兮兮的流浪猫。
“你还要流多久？”
江驰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好听的男中音，温润，平静，却在空气中凝结成了一层霜。
林呦没说话，只是用另一只干净的手捂住鼻子，眉头因为大脑深处的抽痛而微微皱起。
江驰的目光并没有在她的伤口上停留，而是像手术刀一样，极其精准且无礼地划开了她的伪装。视线顺着她沾血的下巴滑落，停留在她凌乱的衣领处。
那里，原本整齐的扣子崩掉了两颗，露出了大片锁骨和一截苍白的肩膀。在那细腻的皮肤上，赵野刚才施暴时留下的指印清晰可见，红肿，青紫，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触目惊心。
那是暴力的痕迹，也是某种更为隐晦的、带着侮辱性质的烙印。
江驰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啧。”
他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咋舌声，随后向后退了半步，仿佛林呦身上带着某种会传染的病毒。
“为了查那种垃圾，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你也使得出来？”
江驰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有多难看？林呦。”
林呦终于缓过了一口气，她慢慢睁开那双漆黑的眼睛，迎上了江驰审视的目光。
“难看？”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沙砾，嘴角却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讽刺的笑意，“这就叫难看了？班长大人，你刚才要是早进来哪怕半分钟，看到的场面可能会让你吐出来。”
“你以为我在夸你吗？”
江驰冷冷地看着她，语气中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批判，“故意激怒他，甚至主动贴上去，引导他动手。这就是你的计划？以身饲虎？还是说，你本身就享受这种被人像破布娃娃一样摆弄的过程？”
“只要能拿到我想要的东西，过程重要吗？”林呦靠在柜子上，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他是垃圾，我是疯子，绝配，不是吗？”
“不，你不配叫疯子。”
江驰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校服外套的扣子，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什么礼仪活动，“你只是……脏。”
那个“脏”字被他咬得极轻，却像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了空气中。
“在这个学校里，想要收拾赵野这种货色，有一百种体面的方法。利用规则，利用权力，甚至是利用他那猪一样的脑子。”
江驰将那件宽大的、带着淡淡洗衣液清香的校服外套从臂弯里取了下来。他并没有像偶像剧里的男主角那样温柔地给女生披上，而是拎着领口，像是在拎一块用来遮盖尸体的白布。
“但你选了最蠢、最廉价、也最恶心的一种。”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
“哗啦。”
宽大的校服外套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着一股冷风，劈头盖脸地罩了下来。
视线瞬间被黑暗笼罩。
林呦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件外套就已经精准地盖住了她的头，遮住了她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也遮住了那一身狼狈不堪的伤痕。
她被罩在了这层属于“好学生”的布料之下，就像是一件不合格的残次品，被主人随意地丢弃、掩盖。
“捂好。”
江驰的声音隔着布料传下来，带着一丝嘲讽的凉意，听起来有些闷闷的，却更加刺耳，“别让这副鬼样子出去吓人，更别让人知道我和你在一个空间里待过。这会让我觉得……我的呼吸道都被污染了。”
林呦在黑暗中静默了两秒。
她能闻到这件衣服上那股干净、清冷的味道，那是只有生活在阳光下、从未被泥潭沾染过的人才有的味道。这种味道包围着她，却让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窒息和反胃。
她慢慢抬起手，抓住了头顶的衣料，想要把它扯下来。
“别动。”
江驰似乎预判了她的动作，声音陡然冷了几分，带着命令的口吻，“除非你想顶着这副尊容去见教导主任，然后告诉他，你为了所谓的‘真相’，在男更衣室里和赵野玩了一场苦肉计。”
林呦的手指僵住了。
她当然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模样有多糟糕。如果真的被老师看见，无论她怎么解释，这件事都会变成一桩桃色丑闻，而赵野只会反咬一口说是她勾引在先。
“怎么？被我说中了？”
江驰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脚步声在更衣室里轻轻踱了几步，似乎在确认这里没有留下什么和他有关的痕迹。
“林同学，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
他停在离林呦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兜，语气恢复了那种招牌式的温和，但其中的内容却比刚才更加刻薄。
“虽然我不知道你在查什么，也不知道你和路鸣那个死变态有什么关系。但既然你要在这个烂泥潭里打滚，就请你滚远一点。”
“我有洁癖。”
江驰低下头，看着那个被校服罩住的瘦小身影，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仿佛看到领地被入侵的厌恶。
“刚才看见你主动把脖子送给赵野掐的那一瞬间，我真的……生理性反胃。”
“下次如果还想用这种卖惨的方式博同情或者套话，建议你找个没人的角落。别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表演这种自我感动的戏码。”
说完这番话，江驰似乎觉得在这里多待一秒都是对自己的折磨。
他转过身，毫不留恋地走向门口。
“衣服不用还了。”
那清冷的背影丢下最后一句话，伴随着脚步声逐渐远去，“沾了那些脏东西，我也不会再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