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死一般的寂静里,只有窗外“噼里啪啦”的暴雨声,混着林辞那颤抖却凄美的唱腔,在空旷的摄影棚里回荡。
“汉兵……已略地……”
这一句唱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含着一口血沫子吐出来的,带着一种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惨烈。
林辞跪在那一地碎瓷片上,身体因为剧痛在微微颤抖,他的脊梁骨挺得笔直。他那双仿佛含着水的眸子并没有看镜头,而是透过那一层冰冷的玻璃,仿佛直接穿透了监视器,死死地锁定了坐在后方的顾延州。
那眼神没有求饶,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死寂。
就像是在隔着这层虚空,一字一句地问顾延州:
看到了吗?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如果你想看我流血,想看我把尊严踩碎了捧给你,那我就流给你看,碎给你看。
顾延州原本是靠在椅背上的,这会儿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双手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指节都泛了白。
那种眼神让他浑身不自在,一股子寒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指尖都跟着发麻。他想把视线挪开,想骂一句“疯子”,可那眼珠子就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死活挪不开。
那种原本想要通过羞辱对方获得的快意,这会儿早就没影儿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脏被人狠狠攥住的窒息感,堵得他嗓子眼发甜,连口气都喘不上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地上的血早就流成了河,那一摊刺眼的红在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周围的工作人员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只有几声极力压低的、带着惊恐的窃窃私语从角落里飘出来。
“我的天……这也太狠了……”场记小姑娘捂着嘴,声音带着哭腔,“导演怎么还不喊卡啊?那血流得……看着都疼。”
“嘘!小声点!”旁边的灯光师赶紧拽了她一把,眼神惊恐地往顾延州那边瞟,“顾总没发话,谁敢喊停?没看顾总脸色都那样了吗?”
“可这也太……”场记吸了吸鼻子,不忍心地把头扭过去,“再跪下去,那腿还要不要了?这哪里是拍戏,这分明就是……”
“别说了!”灯光师压低声音喝止,“神仙打架,咱们凡人别插嘴,看着就行。”
张导坐在监视器后面,脑门上的汗那是“哗哗”往下淌。他看看那个还在流血、还在唱的林辞,又回头看看那个僵在那里像座雕塑一样的顾延州,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又不敢大声。
“顾……顾总……”张导大着胆子,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这……这一条时长已经三分钟了……这情绪……是不是够了?”
顾延州没理他。
他就像是聋了一样,眼睛里只有屏幕上那双死寂的眸子。
张导咽了口唾沫,看着监视器里那血肉模糊的膝盖,实在忍不住了,又往前凑了凑:“顾总?您看这……那血都流到地板缝里去了……再拍下去,怕是……怕是要出事啊……”
“闭嘴。”
顾延州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哑得厉害,听不出是怒还是慌。
场上,林辞的身体晃得更厉害了,冷汗顺着下巴尖往下滴,砸在那滩血水里。
他又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极浅,像是肺里扎满了玻璃渣子。
“四面……楚歌声……”
这句词一出来,带着明显的颤音,听得人心尖都在发颤。
顾延州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那种眼神,那种无声的质问,像是一把钝刀子,在他心口上来回地锯。
如果你觉得我是贱骨头,那我就贱给你看。
你满意了吗?顾延州,你满意了吗?!
脑子里像是有个声音在疯狂咆哮,震得顾延州耳膜生疼。
他看着林辞那张惨白得像鬼一样的脸,看着那还在不断往外涌的血,那种窒息感越来越强,强到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种无声的暴力给勒死了。
“大王……意气尽……”
林辞还在唱,每一个字都咬得极稳,哪怕疼到了骨髓里,他也硬是把这个戏子的体面给撑住了。
“顾总!”张导这次声音大了点,带着明显的焦急,“再不停人真的要废了!”
这一声喊,像是把顾延州那根紧绷到了极限的神经,“崩”的一声,彻底给扯断了。
“哐当!”
一声巨响。
顾延州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直接带倒了身后的太师椅。那椅子砸在水泥地上,发出的动静把全场人都吓得一激灵。
“卡!!!”
顾延州几乎是吼着喊出了这个字。
声音撕心裂肺,甚至破了音,在空旷的摄影棚里炸开,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惊恐和暴怒。
这一声指令,来得太晚了。
就在那一瞬间,林辞正好唱完了最后一句词。
“贱妾……何聊生……”
那个凄婉的尾音在空气里颤了颤,终于断了。
林辞的身子晃了晃,像是断了线的风筝,摇摇欲坠。
“快!快去扶人!”张导扔下耳机就往场上冲,一边跑一边喊,“医生!医生死哪去了!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