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审讯室的大门被暴力推开,门板撞在墙上的巨响把刚才那一室的诡异死寂彻底砸碎。
那个负责现场勘查的小张警官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手里那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纸还在抖,脸色难看地像是刚生吞了一只绿头苍蝇。
“林队!林队!404室的勘查结果……出来了!”
林晚晴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行把脑子里刚才那个“血指纹”的画面甩出去。她转过身,背对着正襟危坐、正在慢条斯理整理袖口的陈默,压低了嗓子,语气急促:
“怎么样?是不是找到了人体组织?还是凶器?血量有多少?”
小张面色古怪,吞吞吐吐:“没……没有人体组织。”
“什么叫没有?!”林晚晴瞪着眼,“满屋子的血腥味!地上那么大一滩红色的……”
“是油漆。”
小张把报告往林晚晴脸前一递,苦着脸喊道:“林队,真就是油漆!鉴证科那帮人都要疯了,做了三次鲁米诺反应,连个鬼影都没照出来!我们在地板和墙面上刮下来的那些红色物质,化验结果显示就是劣质的工业红丹防锈漆!而且看氧化程度,至少干了三年了!”
“油漆?!”林晚晴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那味道呢?那种尸体腐烂的味道你怎么解释?”
“我们也查了!”小张指着报告第二页,“墙角堆着十几个空瓶子,全是强力除胶剂、香蕉水和过期稀释剂。法医说了,这几种挥发性化学品混合在一起,再加上那屋子不通风发霉的味道,闻起来跟……跟高度腐败的尸臭味简直一模一样!”
林晚晴一把抓过报告,指关节捏得发白,咬牙切齿:“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刚才明明看见那是血……”
“那是视网膜欺骗,或者是你的大脑在偷懒。”
一个冷淡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陈默不知何时已经把自己整理得一丝不苟,虽然还戴着手铐,但他推眼镜的动作依然充满了优越感:
“在高浓度的苯系物挥发气体环境中,人的中枢神经会受到麻痹,视觉神经极其容易产生既视感错觉。俗称,中毒了。林警官,平时多看点科普杂志,别总盯着刑侦剧看。”
“你给我闭嘴!”
林晚晴猛地回头,死死盯着陈默,那眼神恨不得把他吃了,“中毒?好,就算我也中毒了,那监控呢?!刚才审讯室里的监控!那总不会中毒吧?!”
她按住耳麦,冲着里面吼道:“技术科!把刚才十分钟的监控录像给我切过来!立刻!马上!我要让这混蛋看看他刚才对着空气发疯的样子!”
耳麦里滋啦响了两声,随即传来了监控室老王那想死的声音:
“林……林队,别提了。这事儿邪门了。”
“有话快说!什么叫邪门了?!”
“刚才那十分钟,也就是你说灯光闪烁的那段时间……所有摄像头,包括备用电源供电的那两个,拍下来的画面全是雪花点!就像是以前老电视没信号一样!技术科正在尝试修复数据,但刚才一查,磁道全都乱了,初步判断是强磁场干扰导致的数据粉碎性损毁,恢复的可能性……是零。”
林晚晴的身子晃了一下。
证据链,断了。
彻底断了。
没有尸体,那是油漆。
没有血迹,那是除胶剂。
没有疯癫的影像记录,那是磁场干扰。
在法律层面,刚才发生的一切,那张会自己签字的纸,那个血指纹,那个关于洋娃娃的交易,统统不存在!
“呵。”
一声轻笑传来。
陈默看着自己的指甲,头都没抬:“看来我的运气不错,或者是警局的设备该更新换代了。林警官,既然我是清白的,我是不是可以走了?我的地板还需要打蜡,我很忙。”
十分钟后。
“咔哒。”
冰冷的手铐被钥匙拧开,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林晚晴手里攥着那张像是烫手山芋一样的《释放证明》,脸色铁青得像是刚被人抽了三百毫升血。她抓起旁边那个装着陈默私人物品的透明证物袋,“砰”地一声狠狠拍在桌子上。
“签字!拿东西!滚蛋!”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陈默活动了一下有些发红的手腕,嫌弃地看了一眼那个满是灰尘的桌面,这才拿起笔。
他在释放证明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笔一划,工整得令人发指,横平竖直,就像是在签一份价值百亿的上市年报,而不是一张从局子里出去的释放单。
签完字,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解开证物袋。
“眼镜布……还在。折叠好的手帕……嗯,折痕有点乱了。”
陈默一边清点,一边碎碎念,“钥匙串……上面的漆掉了一块。林警官,你们保管物品的水平真的很一般。”
他把每一件东西都按照大小顺序,重新在口袋里排列好,这才拍了拍衣摆,准备走人。
“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林晚晴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挡住了去路。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恐惧。
“你赢了,陈默。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把现场清理得那么干净,甚至连警局的监控都能干扰。你是个天才,也是个疯子。”
陈默停下脚步,把那份折叠成四方块的“阴阳合同”郑重地塞进贴近心脏的内口袋里。
他抬起头,隔着镜片,目光平静地审视着林晚晴:
“纠正一下,林警官。这不是输赢的游戏,这是程序正义。”
“没有尸体,就没有谋杀。没有证据,就没有嫌疑人。我的逻辑闭环很完整,没有任何漏洞。”
陈默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一丝说教的意味:“倒是你,身为刑警队长,在那样的环境下不仅没有保持冷静,反而出现了严重的应激反应和被害妄想。我建议你去挂个号,看看心理医生。需要我推荐吗?我认识几个不错的脑科专家。”
“你!”
林晚晴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门口的手都在抖,“滚!立刻从我眼前消失!”
陈默耸了耸肩,不再多言。他拎起那件黑色风衣搭在臂弯里,转身向门口走去。
一步,两步。
就在他的半个身子已经跨出审讯室大门,即将走进那条长长的走廊时——
“化粪池。”
身后,突然传来了林晚晴略带沙哑、压抑着极大情绪的声音。
陈默的脚步猛地一顿。
那种仿佛机器运转般精准的步伐节奏,第一次乱了一拍。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林晚晴,静静地站着,像是一尊黑色的雕塑。
林晚晴盯着他的背影,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那是警察的职责和个人的良知在激烈打架。
最终,她咬了咬牙,像是要把那个纠缠了自己三年的噩梦吐出来:
“那个洋娃娃……当年案发后,那个畜生父亲在审讯时无意中提过一嘴。他说为了销毁证据,也为了恶心那个死去的孩子,他把娃娃扔进了小区4号楼后面的化粪池里。”
说到这儿,林晚晴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痛苦和颤抖:
“当年……我申请过打捞。但是物业和居委会都反对,说那下面太深,沼气太重,管网太复杂,为了一个不知道还在不在的破玩具动用大型机械不值得。我甚至自己拿着钩子去试过……掏了一下午,什么都没捞到,还被投诉扰民。”
这是她职业生涯里的一根刺。
一根带倒钩的刺,扎在肉里三年,每每想起都会流脓。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在编故事骗你,或者觉得我很可笑。”林晚晴自嘲地笑了笑,眼圈微红,“但我只是……不想欠那个孩子的。既然你跟她签了那个该死的合同,这线索,算我送你的。”
审讯室的走廊里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电话铃声。
几秒钟后,陈默微微侧过头,侧脸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棱角分明。
“知道了。”
他的声音依旧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而不是去掏粪,“位置信息已接收。虽然这极大增加了我的工作量和嗅觉负担,但也缩小了检索范围。比起翻遍全城的垃圾场,这个结果……勉强可以接受。”
说完,他抬脚继续往外走。
皮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走了两步,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停了下来。
“另外,两件事。”
陈默背对着林晚晴,头也不回地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活人找不到的东西,不代表死人找不到。只要执念还在,哪怕是在地狱里,我也能把它挖出来。这不需要大型机械,只需要一点……技巧。”
“第二。”
陈默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微妙,带着一种近乎强迫症般的提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林警官,你腰间那把格洛克17,保险销的位置偏离了标准锁定刻度0.5毫米。这意味着你的保险并没有完全关死,处于一种半击发状态。”
“如果不想在追嫌疑人的时候走火打穿自己的大腿动脉,建议你现在就检查一下。那种画面太血腥,不符合我的审美。”
说完这句话,陈默再也没有停留,大步流星地离开。黑色的风衣在走廊的过堂风中翻飞,像是一只展翅的乌鸦,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林晚晴愣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样。
她下意识地低头,手颤抖着摸向腰间的枪套。
手指触碰到保险销。
“咔。”
一声轻微的脆响。
真的……没关严。
那一瞬间,一股寒意顺着她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炸得她头皮发麻!
他是什么时候看见的?
刚才他在几米开外,而且背对着光,自己还一直用手按着枪套,他怎么可能看清这么细微的机械结构?
这还是人的眼睛吗?!
林晚晴看着空荡荡的幽深走廊,那个男人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如影随形,仿佛无处不在。
……
半小时后。
刑侦支队,队长办公室。
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办公桌。
林晚晴坐在电脑前,屏幕的蓝光映照着她有些苍白的脸。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犹豫了很久。
最终,她绕过了警局的常规档案系统,输入了一串只有队长级别才知晓的加密指令。
界面瞬间变成了黑色,只有一个红色的光标在闪烁。
【新建绝密档案】
她在“姓名”一栏,缓缓敲下了“陈默”两个字。
随后,鼠标移动到“危险等级”那一栏。
她在黄色的“B级”上停顿了一下,又移向橙色的“A级”,最后……她咬着嘴唇,狠狠地点下了那个红得刺眼的——
【S级】。
那是只有针对极度危险、且具备反侦察能力的高智商连环罪犯,或者是……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目标,才会使用的标签。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急促而沉重。
林晚晴在“备注”栏里,一字一句地敲下了一段话,仿佛在写下某种诅咒:
“目标人物:陈默。职业:古籍修复师(存疑)。特征:重度强迫症,逻辑体系异常严密,具备极强的心理素质与微表情观察力。疑似拥有某种无法用科学解释的‘沟通’渠道,或掌握特定规则以控制非自然现象(如电磁干扰、物体位移)。”
写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刚才那张自动凹陷、渗出血指纹的白纸,以及陈默最后那句关于“活人与死人”的宣言。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耗尽全身力气,重重地敲下了最后一行字:
“建议:长期监控,且必须由专人负责。警告:切勿……切勿与其进行任何形式的‘交易’或‘对赌’。他不是人,他是游走在规则之外的……怪物。”
【点击保存】。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的“加密成功”字样,随后瞬间黑屏。
林晚晴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漆黑如墨的夜色。
她知道,那个叫陈默的男人并没有结束游戏。
恰恰相反,对于他来说,今晚这场闹剧,不过是刚刚拉开帷幕的前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