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车厢里的异样

暴雨如注，像是一道道黑色的帷幕，将西城郊外这个早已废弃的公交站台彻底与世隔绝。
陈默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并不存在的表，对着空无一人的雨夜冷冷说道：
“十二点十分。按照《城市公共交通运营时刻表》的规定，晚点超过五分钟即为重大运营事故。希望这辆传说中的幽灵车能有点时间观念。”话音刚落，两道惨白如纸的车灯刺破了黑暗的雨幕。
一辆车身早已看不清原本颜色、满是泥泞和暗红色锈迹的公交车，像是一头从沼泽里爬出的巨兽，悄无声息地滑行到了站台边。车头的电子显示屏早已损坏，只在一块破木板上用红油漆歪歪扭扭地写着“144”三个大字，那油漆看起来还在流动，像极了未干的血迹。
“外观破损严重，车容车貌极差，扣分。”
陈默隔着口罩闷声评价了一句，提了提手里那个正在微微颤抖的黑色背包，低声安抚道，“别抖了，作为厉鬼，你的胆子还没有这雨点大。”
“嗤——”
车门缓缓打开，液压杆发出令人牙酸的气流声，仿佛是一个垂死之人的最后一口喘息。
紧接着，一股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那是一种混合了河底淤泥的腥气、发霉的皮革味以及某种肉类腐烂发酵后的味道。
陈默眉头紧锁，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伸手按了按鼻梁上的N95口罩，确保密闭性良好。
“这种空气质量，PM2.5恐怕已经爆表了。而且这股味道……”陈默对着车厢内那个黑洞洞的入口说道，“司机师傅，你们平时都不做新风系统维护的吗？这严重违反了《公共交通卫生管理条例》第三章第七条。”
没有人回应。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雨点打在车顶铁皮上的噼啪声。
陈默叹了口气，尽量踮起脚尖，减少鞋底与那层黏糊糊踏板的接触面积，迈步上了车。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身形佝偻的男人。他穿着一身几十年前的旧式深蓝色制服，大盖帽的帽檐压得极低，整张脸都埋在阴影里。那双手僵硬地死死扣在方向盘上，指关节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皮肤像是泡在水里三天三夜后那种浮肿发白的状态。
“晚上好。”
陈默站在驾驶座旁，完全无视了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阴冷气息，语气公事公办，“虽然你们这辆车属于非法运营，但既然我上了车，那就是乘客。根据公平交易原则，我需要支付车费。”
那司机依旧一动不动，仿佛一尊蜡像。
陈默也不在意，从冲锋衣的口袋里摸出了一枚表面坑洼不平、刻着模糊符文的特制铜钱。
“这是一枚‘通宝’，大概抵得上你们这里的一条命。不用找零了。”
“叮。”
陈默松开手，铜钱落入了那个满是锈迹的铁皮投币箱。
然而，预想中金属撞击的清脆声并没有出现。
那声音沉闷得可怕，仿佛这枚铜钱不是掉进了铁箱子，而是坠入了一口深不见底、积满死水的枯井之中。过了许久，才隐约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入水声。
“咚……”
“看来你们的财务保管箱连接着不得了的地方啊。”
陈默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那个深不见底的投币口停留了一秒，随即转身看向车厢内部，“好了，现在让我们看看其他的乘客。”
车厢内的光线昏暗闪烁，几盏接触不良的顶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稀稀拉拉的座位上，分散坐着七八个“人”。
他们大多穿着款式老旧的中山装或者是的确良衬衫，颜色灰暗。随着车辆引擎那如同哮喘般的怠速震动，这些人的身体也跟着机械左右晃动。
陈默扶着布满油垢的扶手，一步步向后走去。
当他路过第一排的一位女性乘客时，脚步顿了一下。
“这位女士。”
陈默低头看着她脚下那一滩不断扩大的水渍，微微皱眉，“公共场合禁止随地……漏水。你的水量太大了，已经流到了过道上，这会增加其他乘客滑倒的风险。”
那女人低垂着头，湿漉漉的长发遮住了脸，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那滩水似乎流得更急了。
陈默摇了摇头，继续往后走。
“这位大爷，虽然现在提倡节能减排，但呼吸这种基本生理活动还是需要的。您已经憋气超过三分钟了，这样对肺不好。”
陈默对着过道另一侧一个面色铁青的老人点评道。那老人胸口没有任何起伏，死气沉沉。
整个车厢里，除了陈默，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所有的乘客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尸体，湿冷、僵硬、沉默。
他们对陈默的到来视若无睹，既没有抬头，也没有转身，仿佛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大家都只是等待被运往终点的货物。
“素质倒是挺高，没人喧哗，没人外放抖音。”
陈默走到车厢最后排，选中了角落里那个唯一的单人座。他并没有急着坐下，而是转过身，面对着前面那一车诡异的背影，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不过，卫生状况实在是太差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瓶高浓度的医用酒精喷雾。
“呲——呲——”
陈默对着那个看起来并不算脏的皮革座椅，开始了疯狂的喷射。
“这些霉菌，还有这种阴湿的附着物，简直是细菌的温床。”
他一边喷，一边自言自语，声音在死寂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根据我的目测，这椅子上至少残留了三个不同‘人’的怨念，如果不消毒就坐下去，我的裤子大概率会报废。”
足足喷了三十秒。
直到那张座椅表面已经湿漉漉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酒精味，甚至盖过了车厢原本的腐臭味，陈默才满意地停手。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卫生死角后，才端正地坐了下去。
“呼……”
陈默将那个沉重的黑色双肩包放在膝盖上，双手按在包顶。
背包里的东西似乎也感受到了周围环境的极度不适，开始剧烈地蠕动起来，拉链处隐约透出一抹红光。
“嘶……”
背包里传出一声低沉且暴躁的嘶吼，像是想要冲出来把这一车的“水鬼”都撕碎。
“安静。”
陈默的手掌猛地用力，按住了躁动的背包，语气变得严厉起来，像是在训斥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我知道你不喜欢湿气，这里的味道确实很难闻，但这不代表你可以随便出来大开杀戒。”
“我们要讲文明，懂礼貌。”
陈默低下头，对着背包上的透气孔轻声说道，“现在的任务是潜伏观察，不是自助餐时间。如果你现在出来把他们都吃了，谁带我去那个所谓的‘黄泉站’？司机如果吓跑了，难道要我来开这辆没年检的破车吗？”
背包里的挣扎停滞了一下，似乎是在权衡利弊。
片刻后，那股暴躁的红光慢慢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其委屈的呜咽。
“这就对了。”
陈默拍了拍背包，视线穿过昏暗的车厢，投向了前方那漆黑一片的挡风玻璃。
“坐稳了，小雅。”
陈默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倒映出那些随着车辆颠簸而晃动的僵硬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趟末班车，看来要发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