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顺着潮湿阴暗的甬道一路向下,不知走了多久,耳边的水流声越来越大,空气中那种混杂着劣质脂粉、血腥味和奇异香料的味道也越来越浓烈。
终于,走完最后一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即便是见多识广的影七,在看到眼前这一幕时,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一个黑市,这分明是一座深藏在地下的城池!
巨大的地下溶洞中,一条宽阔的地下暗河奔流不息。暗河两岸,密密麻麻地搭建着无数奇形怪状的木棚和铁皮屋,无数盏散发着幽绿或暗红色光芒的灯笼将这里照得灯火通明。喧嚣的叫卖声、凄厉的惨叫声、放肆的狂笑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极具冲击力的声浪,狠狠地撞击着两人的耳膜。
苏彦宁带着影七,神色自若地步入这片法外之地。
他们此刻正处于鬼市的最外围。这里的道路泥泞不堪,两旁的摊位杂乱无章。
“公子,您看左边那个摊子。”影七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震惊,“那上面摆着的,分明是军中严禁私造的连弩和长刀!还有右边那个用黑布罩着的笼子,里面关着的……好像是活人?”
苏彦宁目不斜视,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在这里,大楚的律法就是废纸。左边卖的是走私的军械,右边卖的是从各地拐来的瘦马和死契奴隶。你若是再往前看,还能看到卖‘极乐散’和各种劣质迷药的摊子。”
“这简直是无法无天!”影七握紧了拳头,“若是让朝廷知道……”
“朝廷?你以为这鬼市能在这地下暗河盘踞数十年,背后会没有朝廷里那些达官贵人的默许和入股吗?”苏彦宁冷笑一声,“收起你那套正义感。在这里,只有买卖,没有善恶。”
两人这副打扮走在这群魔乱舞的街道上,很快便引来了一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一个满脸横肉、瞎了一只眼的壮汉突然横跨一步,挡在了苏彦宁面前。他上下打量着苏彦宁那副病恹恹的模样和洗得发白的衣服,露出一口黄牙,贪婪地笑道:“哟,哪里来的病秧子?瞧这细皮嫩肉的,虽然脸黄了点,但身段倒还凑合。小书生,是来卖命的,还是来卖身的?老子认识几个好男风的大主顾,不如老子给你牵个线,保证让你吃香的喝辣的,如何啊?”
瞎眼壮汉的话音刚落,周围几个摆摊的恶徒也跟着哄笑起来,目光如饿狼般盯着苏彦宁,仿佛在看一块砧板上的肥肉。
影七眼神一厉,杀气骤然爆发。他猛地上前一步,将苏彦宁护在身后,右手瞬间摸到了腰间的暗器囊上。
苏彦宁适时喝止,声音冷如寒冰:“滚!再敢多说一个字,我要你的命!”
“哟呵!一个哑巴仆从还挺横?”瞎眼壮汉不仅没退,反而抽出了腰间的一把带血的杀猪刀,恶狠狠地逼近,“老子在鬼市混了十几年,还没见过敢在这里跟老子拔刀的雏儿!兄弟们,把这不知死活的哑巴宰了,这小书生扒光了卖到暗窑去!”
眼看一场流血冲突在所难免,周围的几个恶徒也纷纷摸出了兵器。
“影七,把手放下。”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苏彦宁那沙哑干涩的声音突然响起,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威严。
影七咬了咬牙,虽然心中极度不甘,但还是听从命令,缓缓松开了握着暗器的手。
苏彦宁从影七身后缓缓走出,她没有去看那瞎眼壮汉手中的刀,而是抬起那双易容后显得有些浑浊、却深邃如渊的眼眸,直直地刺向那壮汉仅剩的一只独眼。
苏彦宁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冷笑,她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向前逼近了一步,整个人散发出一股与她那病弱外表截然相反的恐怖压迫感,“在鬼市外围的垃圾堆里混了十几年,你恐怕连‘天机阁’的门槛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吧?”
听到“天机阁”三个字,那瞎眼壮汉浑身一震,脸上的横肉猛地一哆嗦,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恐惧。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壮汉握刀的手开始不自觉地发抖。
“我是什么人,你这种只能在泥沟里捡食吃的野狗,还不配知道。”苏彦宁微微扬起下巴,眼神睥睨,“我今日是带着大买卖来找里面那些真正的主事人的。你若是觉得你的这把破刀,能快得过‘天机阁’的执法铁卫,你大可以现在就动手。我保证,不用我这个仆从出手,明日你的尸体就会被切成碎块,喂给暗河里的王八。”
这番话掷地有声,字字诛心。在鬼市,敢把“天机阁”挂在嘴边,且面对刀锋面不改色的人,绝对不是他们这些外围的底层混混能惹得起的。
瞎眼壮汉咽了一口唾沫,权衡利弊后,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猛地收起刀,点头哈腰地让开了道路:“原来是去‘天机阁’的贵客!是小人有眼无珠,冲撞了贵客!贵客里面请,里面请!”
周围那些原本准备看好戏的恶徒们,也纷纷如避蛇蝎般退回了自己的摊位,再也不敢向苏彦宁投来半点贪婪的目光。
苏彦宁连看都没再看他们一眼,带着影七继续向前走去。
“公子……”影七跟在身后,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敬畏,“您刚才真是太险了。若是那莽汉真的动起手来……”
“他不敢。”苏彦宁一边走,一边低声教导,“在鬼市这种地方,越是底层的人,越是欺软怕硬。你若是一开始就拔刀,他们会以为我们是虚张声势的肥羊,群起而攻之。但你若是搬出他们绝对惹不起的庞然大物,并且表现出绝对的底气,他们就会变成最听话的狗。记住,在这里,杀气是最下乘的手段,攻心,才是保命的利器。”
影七听得心服口服,深深地低下了头:“属下受教!”
两人穿过了熙熙攘攘、乌烟瘴气的外围集市,周围的环境渐渐发生了变化。
原本拥挤的摊位消失了,入眼的是平整的青石板路。空气中有一股名贵的沉水香气在鼻尖萦绕。周遭的喧闹声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变得安静,甚至安静得有些诡异。
“我们到了。”苏彦宁停下脚步。
影七顺着苏彦宁的目光向前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在宽阔的地下暗河中央,水流最为湍急的深渊之上,矗立着一座由黑铁铸造而成的宏伟建筑。
那建筑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通体散发着肃杀的金属光泽,冷冷地俯视着这地下城池中的芸芸众生。
大门的正上方,一块巨大的玄铁牌匾上,用淋漓的朱砂写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天机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