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彦宁带着影七,神色自若地跨入了天机阁那扇冰冷厚重的黑铁大门。
“站住。”两名身披重甲、面容冷酷的守卫交叉长戟,挡住了去路。其中一人上下打量着苏彦宁那身洗得发白的青灰布衣和蜡黄病态的脸颊,语气中满是不屑,“天机阁重地,只迎贵客,不渡穷鬼。小书生,要讨饭去外围的烂泥沟里讨,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苏彦宁没有丝毫恼怒,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她只是缓缓伸出那只被药水染得枯黄的手,从怀中摸出一叠厚厚的、盖着京城最大钱庄通宝号大印的银票,两指夹着,轻轻在长戟的锋刃上弹了弹。
那厚度,少说也有十万两。
守卫的脸色瞬间变了,眼中的轻蔑立刻化为了极度的震惊与贪婪。
“现在,我算不算贵客?”苏彦宁的声音沙哑干涩,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压。
“算!自然算!”一名身穿锦缎长袍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时从门后快步迎了出来,脸上堆满了精明而热络的笑容,狠狠瞪了那两名守卫一眼,“你们两个没长眼的东西,还不快给这位公子让路!公子恕罪,底下人瞎了狗眼,冲撞了您。在下天机阁薛管事,公子里面请,咱们二楼雅间奉茶。”
苏彦宁将银票收回怀中,微微颔首,带着始终保持警惕的影七,在薛管事恭敬的引领下,径直登上了天机阁的二楼雅间。
雅间内布置得极为奢华,紫檀木的桌案上燃着安神的顶级沉香。
薛管事亲自为苏彦宁斟了一杯极品大红袍,试探着开口道:“看公子这般气度,想必是做大买卖的人。不知公子此番光临我天机阁,是想求财,求官,求仇家的项上人头,还是……求某种隐秘的消息?”
苏彦宁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借着升腾的水汽掩盖住眼底的精光,直截了当地说道:“我不求财,也不求命。我来,是想买天机阁手里的一样东西。”
“哦?”薛管事眼睛一亮,身子微微前倾,“只要公子出得起价钱,这世上还没有我天机阁卖不出的东西。不知公子看上了什么?”
“我要你们手中那份‘百晓名册’的全部原本。”苏彦宁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记着京城三教九流、落魄书生、退役游侠以及各类奇人异士详细底细的那份名册。”
薛管事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眼底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干笑了两声:“公子说笑了。这‘百晓名册’乃是我天机阁耗费数年心血,撒下无数暗探才收集整理出来的机密。这上面的人虽然大多身处底层,但若能将他们整合利用,便是一股可怕的暗流。此等国之利器级别的名册,天机阁向来只按条目单卖消息,绝不售卖全本。”
“一万两。”苏彦宁没有理会他的长篇大论,直接报出了一个数字。
薛管事咽了一口唾沫,强装镇定道:“公子,这不是钱的问题。这名册牵扯甚广,若是全部落入一人之手,万一惹出什么乱子,我天机阁也难辞其咎……”
“三万两。”苏彦宁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从口中吐出的不是真金白银,而是几片落叶。
薛管事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搓了搓手,语气明显开始动摇:“公子出手确实阔绰,但阁主定下的规矩,在下实在是不敢轻易违背啊。您看这样如何,您若是需要哪方面的人才,在下可以破例为您挑选十个……”
“五万两白银。”苏彦宁猛地抬起眼眸,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令人胆寒的锐利,“买断。我要的是独家。一手交钱,一手交名册。并且,天机阁必须当着我的面销毁所有底稿,从今往后,绝不可再向第二人出售这份名单上的任何一个字。薛管事,这笔买卖,天机阁是做,还是不做?”
雅间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五万两白银,买一份底层人物的名单,这简直是疯子才会出的天价!但对于天机阁来说,这绝对是一笔稳赚不赔的暴利。
薛管事深吸了一口气,猛地一拍大腿,咬牙道:“好!公子真是痛快人!五万两买断,这笔生意,天机阁接了!公子稍候,在下这就去将名册原本取来,当面与公子交割!”
看着薛管事匆匆离去的背影,苏彦宁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满意的冷笑。
有了这份名册,她手中即将诞生的情报网“听风楼”,便拥有了最核心的初始班底。那些落魄书生可以为她分析朝局,退役游侠可以充当暗探与杀手,三教九流更是能无孔不入地渗透进京城的每一个角落。这五万两,花得太值了。
半个时辰后,交易顺利完成。厚厚的“百晓名册”被苏彦宁妥善地贴身收好。
“公子,名册既然已经到手,此地鱼龙混杂,我们还是尽早回府吧。”影七压低声音,警惕地看着紧闭的房门。
“不急。”苏彦宁并没有走向门口,而是转身走到了雅间临着一楼大厅的雕花木窗前,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天机阁今夜的重头戏,似乎才刚刚开始。”
此时,一楼的大厅内正进行着一场隐秘的地下盲拍。大厅中央的高台上,一名老者正手托着一个密封在千年寒玉筒中的物件,大声煽动着气氛。
“诸位贵客!此乃今夜的压轴之宝!虽是不知内里乾坤的盲拍,但仅凭这千年寒玉筒的材质,便知其中所藏之物绝非凡品!起拍价,五千两白银!”
台下的众人窃窃私语,却鲜少有人出价。毕竟,花几千两买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风险太大了。
“公子,不过是个盲拍的噱头罢了,有什么好看的?”影七不解地问道。
苏彦宁的目光却死死地钉在大厅东南角,一个全身裹在黑袍中、脸上蒙着黑布的男子身上。
“影七,你看那个蒙面男子的腰间。”苏彦宁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影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仔细辨认了片刻,眉头微皱:“那人腰带上系着一个复杂的暗红色绳结……那打法十分诡异,像是某种死扣。公子,这有什么不妥吗?”
“那不是普通的绳结。”苏彦宁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幽深,前世那些惨痛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那是当朝三皇子萧玦府中,最隐秘的暗卫死士特有的标记。这种死士,平时绝不轻易现身,一旦出动,必定是奉了萧玦的死命令。”
影七心中大骇,失声道:“三皇子的暗卫?!他怎么会出现在鬼市的盲拍场?难道那寒玉筒里装的东西,是三皇子想要的?”
“不仅是想要,而且是势在必得。”苏彦宁冷冷地注视着楼下那名暗卫,“萧玦此人,生性多疑且极度谨慎。能让他不惜暴露最隐秘的死士,也要到这法外之地来抢夺的东西,绝对非同小可。这寒玉筒里的东西,甚至可能关乎他下一步的阴谋。”
就在两人交谈之际,楼下的竞价已经发生了变化。
“一万两!”那名蒙面暗卫突然举牌,声音沙哑而急躁,直接将价格翻了一倍。
大厅内顿时安静了下来,许多原本想凑热闹的人见他这般气势,纷纷打了退堂鼓。
“一万五千两!”角落里,一个富商打扮的人试探着加了价。
“两万两!”暗卫毫不犹豫地再次举牌,他猛地站起身,环视四周,蒙面巾上的双眼透出浓烈的杀气,“这东西,我家主子要了!谁若再敢加价,便是与我家主子为敌,后果自负!”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在鬼市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威胁竞拍者,显然是背后有着庞大的势力撑腰。那个富商吓得缩了缩脖子,再也不敢吭声了。
拍卖台上的老者见状,虽然对这种威胁的举动有些不满,但也知道能放出这种狠话的人惹不起,便举起了手中的木槌。
“两万两一次!还有没有贵客加价?”
“两万两两次!”
暗卫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精光。他以为自己已经胜券在握,这件主子交代必须拿下的密卷,终究还是落入了他的手中。
二楼雅间内,影七见苏彦宁一直盯着楼下,忍不住低声劝道:“公子,既然是三皇子要的东西,我们还是不要蹚这趟浑水了。若是被他发现咱们坏了他的好事,只怕会引火烧身。”
“蹚浑水?”苏彦宁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眼中燃烧着复仇的业火,“我不仅要蹚浑水,我还要把这潭水彻底搅浑!萧玦想要的东西,我偏偏不如他的愿!”
“可是公子,拍卖师已经要落锤了,现在出价已经来不及了!”影七焦急地说道。
“你可知天机阁的盲拍,有一个隐秘的规矩?”苏彦宁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属下不知。”
“在拍卖师落锤的最后那一刻,若有人能直接报出当前最高价的翻倍之数,便可无视之前的任何竞价和警告,直接强行截胡。这叫‘一锤定音’。”
苏彦宁的话音刚落,楼下拍卖师的木槌已经高高举起,即将重重落下。
“两万两三……”
“四万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沙哑、干涩,却透着绝对财力压制的慵懒声音,从二楼的雅间内轻飘飘地传出,清晰地回荡在整个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此物,我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