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外,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闷雷般滚滚而来。
一队身披玄色重甲、手持长戈的燕云精锐卫士,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以摧枯拉朽之势冲破了地下佛寺外那扇破败的铁栅栏,轰然涌入大殿。
“保护殿下!”
为首的亲卫统领发出一声目眦欲裂的怒吼。当他看清大殿内横七竖八、死状极惨的数十具皇家死士尸体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顾不上满地的血污与残肢,发疯般地冲向大殿中央。
在那尊阴森的断头佛像下,谢景澜正静静地依靠在冰冷的青石底座上。
他脸上的半张银面具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露出的半张脸苍白如纸,毫无血色。黑紫色的毒血顺着他的嘴角蜿蜒而下,滴落在玄色的锦袍上。然而,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他体内那原本已经彻底爆发、足以让他爆体而亡的“无常散”蛊毒,此刻竟然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被一股霸道的力量强行压制回了丹田深处。
谢景澜没有理会冲进来的亲卫,他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
他的一只手紧紧地攥着那张写满西域文字的羊皮残页,另一只手则捏着那个带着淡淡药香的白瓷药瓶。那双深邃如渊、充斥着暴戾的猩红眼眸,正死死地盯着佛寺后方那片幽暗深邃、水流湍急的地下暗河水域,仿佛要用目光将那浓重的黑暗彻底撕裂。
他缓缓抬起手,用拇指粗暴地擦去嘴角的血迹。舌尖下意识地探出,轻轻舔过残留在唇边的那一抹腥甜。
就在方才,那个身形单薄、面容枯黄的“病弱书生”,就是用膝盖死死地顶着他的脊背,用一把冰冷的匕首抵在他的大动脉上。
他堂堂大楚战神,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活阎王,竟然被一个蝼蚁般的人彻底压制。那人毫不留情地将长针刺入他的死穴,强行给他喂药,甚至肆无忌惮地在他身上摸索,抢走了他视若性命的燕云令牌。
那种在濒死边缘被完全掌控、生死皆悬于他人之手的战栗感,非但没有让谢景澜感到屈辱和愤怒,反而像是一把烈火,瞬间点燃了他那颗早已在无尽杀戮中变得麻木枯寂的心。
太有趣了。
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透着绝对冷静与狠辣的眼睛,就像是一头狡猾而危险的孤狼,彻底激起了他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浓烈兴趣与病态的征服欲。
“殿下!属下救驾来迟!罪该万死!请殿下降罪!”
亲卫统领冲到谢景澜面前,双膝重重地跪在血泊之中,声音因为极度的后怕而剧烈颤抖。周围的上百名玄甲精锐也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铠甲碰撞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巨响。
谢景澜缓缓收回盯着水面的目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脚下的统领,“你们确实来得太迟了。若是再早来半刻,本王或许就见不到这么有趣的人了。”
统领猛地抬起头,满脸震惊与不解:“殿下,您……您说什么?您的身体……难道您体内的无常散……”
“死不了。”谢景澜冷笑一声,握紧了手中的白瓷药瓶,“那狂妄的小子,用霸道的金针封穴之法,硬生生将本王体内即将爆体的蛊毒逼回了心脉附近。又给本王喂了这颗护心丹。本王这条命,算是被他强行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
统领听得倒吸一口凉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金针封穴?!这等凶险、稍有不慎便会致人死地的极端手法,哪怕是宫里的太医院首也不敢轻易对殿下施展!到底是什么样的绝世高人,竟能在如此绝境之下,将殿下从无常散的剧毒中救回?!”
“绝世高人?”谢景澜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而破碎的笑声,“霍影,你若是看到了他的样子,恐怕会惊掉你的下巴。他不是什么仙风道骨的高人,而是一个看起来病入膏肓、风一吹就会倒的落魄书生。”
统领霍影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一个落魄书生?!这怎么可能!殿下,这满地的皇家死士……”
“这些废物是本王杀的。”谢景澜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但那个书生,却比这些死士危险百倍。他不仅认出了本王,认出了老皇帝的死士,甚至还敢在暗处放冷箭,用毒针射杀了一名企图偷袭本王的死士。”
“他竟敢在殿下面前动用暗器?!”霍影怒火中烧,“此人究竟是敌是友?既然他救了殿下,为何不留下来领赏,反而逃走了?”
“领赏?他可看不上本王的赏赐。他更喜欢自己动手拿。”谢景澜的嘴角勾起一抹病态的弧度,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那被划破了一道细小血痕的颈部大动脉,“你可知,他方才就是用膝盖顶着本王的背,用匕首架在这里,硬生生逼着本王咽下了这颗药。”
“什么?!”霍影犹如五雷轰顶,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惊骇欲绝地看着谢景澜脖子上的那道血痕,声音瞬间拔高,“他……他竟敢对殿下动刀?!这简直是诛九族的大逆不道!殿下乃千金之躯,他怎敢如此折辱殿下!属下这就带人去将这狂徒碎尸万段,替殿下洗刷这奇耻大辱!”
“闭嘴。”谢景澜眼神一凛,一股恐怖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压得霍影喘不过气来,“本王何时说过要杀他了?他不仅敢拿刀架着本王的脖子,他还从本王的怀里,抢走了一样东西。”
霍影的心脏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能让燕王殿下贴身存放的东西,绝对是非同小可的至宝。
“殿下……他……他抢走了什么?”霍影颤声问道。
谢景澜盯着霍影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燕云令。”
“轰——!”
霍影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一道惊雷,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力气般瘫软在地上。他面无血色,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燕……燕云令?!那可是能够调动燕云暗卫的最高兵符啊!殿下,这令牌若是落入心怀叵测之人的手中,后果不堪设想!这狂徒简直是胆大包天,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说,那是他救本王一命的诊金,也是与本王结盟的定金。”谢景澜将手中那张羊皮残页扔在霍影的面前,眼神深邃得可怕,“他还留下了这个。你看看。”
霍影颤抖着手捡起那张残页,只看了一眼,便惊呼出声:“西域古文?!‘噬心’蛊毒?!殿下,这……这是‘噬心’之毒的解法!这可是前朝就已经失传的绝密毒方啊!那书生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他说是从萧玦的暗卫手里截胡来的。”谢景澜冷哼一声,眼底闪烁着疯狂的光芒,“萧玦千算万算,想要用这东西来暗算朝堂重臣,却没想到被一个半路杀出来的病秧子给截了胡。不仅截了胡,还把这最关键的解法当成见面礼送给了本王。霍影,你不觉得,这只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小野猫,太有意思了吗?”
霍影满头大汗,他完全无法理解自家主子此刻那种近乎兴奋的反应:“殿下,此人行事狠辣,诡计多端,不仅敢威胁殿下,还抢走了燕云令。他留下这解法,分明是想利用殿下去对付三皇子。此人城府之深,绝非善类!我们绝不能放虎归山啊!”
“本王当然知道他不是善类。”谢景澜猛地站起身,虽然身体依然虚弱,但那股睥睨天下的霸气却丝毫不减,“他走的时候对本王说,后会有期。既然他敢招惹本王,敢拿走本王的东西,那这盘棋,他就不可能轻易退出去!”
谢景澜转过身,大步走到那片幽暗的地下暗河边缘。他凝视着那湍急的黑色水流,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双冷酷而明亮的眼睛。
“霍影。”谢景澜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水道中回荡,透着不容置疑的死命令。
“属下在!”霍影立刻挺直脊背,大声应道。
“传本王的命令,即刻封锁鬼市的所有出入口!”谢景澜猛地转过头,那只猩红的眼眸中燃烧着狂热的征服欲,“调集所有在京城的燕云暗卫,给本王挖地三尺!哪怕是把这京城翻个底朝天,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那个少年给本王挖出来!”
“殿下,若是遇到反抗……”霍影试探着问道。
“反抗?”谢景澜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语气中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偏执,“他若是敢反抗,就打断他的手脚带回来。记住,本王要活的。没有本王的允许,谁也不准伤他性命。本王要亲自把这只张牙舞爪的小野猫抓回来,慢慢地拔掉他的爪牙,让他知道,敢抢本王的东西,敢把刀架在本王脖子上,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属下遵命!定不辱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