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外,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闷雷般滚滚而来。
一队身披玄色重甲、手持长戈的燕云精锐卫士,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以摧枯拉朽之势冲破了地下佛寺外那扇破败的铁栅栏,轰然涌入大殿。
“保护殿下!”
自鬼市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逃亡脱身后,已过了整整三日。
相府东苑的闺房内,苏彦宁正端坐在桌前,手中捏着一张烫金的大红请柬,眼底没有半分喜悦,只余一片冰冷的审视。
“大小姐,这可是宫里内务府总管亲自派人送来的。”贴身大丫鬟碧珠站在一旁,语气中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紧张与疑惑,“说是为了庆贺秋闱发榜,皇上恩准,三日后将在太液池畔举办盛大宫宴。不仅广邀京城三品以上的官员,还特意恩准各家带上嫡出的家眷赴宴。老爷方才在前厅接了旨,便立刻命人将请柬给您送了过来,还千叮咛万嘱咐,让您务必好好准备,莫要在御前失了苏家的体面。”
苏彦宁将那张华贵的请柬随意地扔在桌案上,极轻的冷笑:“庆贺秋闱发榜?往年秋闱放榜,顶多是礼部在杏园设宴款待新科举子,何曾这般大张旗鼓地在太液池举办宫宴,甚至还要让朝臣带上女眷?这哪里是庆贺学子,分明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早已被彻底策反的香菱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道:“大小姐所言极是。奴婢方才去前院打听了,听那些管事们私下议论,说这次宫宴,是三皇子萧玦亲自向皇上进言求来的。他说今年秋闱人才济济,当彰显皇家恩荡,皇上龙颜大悦,这才破例大办。”
“他自然要费尽心思地去求这场宫宴。”苏彦宁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漂浮的茶叶,语气森寒得令人心悸,“及笄礼上,他被我当众退婚、砸碎御赐玉簪,颜面扫地,成了全京城的笑柄。紧接着,他安插在相府的钱袋子柳姨娘又被父亲发卖边疆,他私采铁矿、豢养私军的巨额资金链彻底断裂。他现在就像是一条被逼入穷巷的疯狗,若再不找个冠冕堂皇的机会强行破局,挽回颓势,这夺嫡的棋盘上,就快没有他萧玦的落子之处了。”
碧珠听得心惊肉跳,担忧地问道:“大小姐的意思是,三殿下费这么大周折举办宫宴,是冲着您和咱们相府来的?那这宫宴岂不是一场鸿门宴?咱们能不能称病不去?”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抗旨不尊,只会白白给他递上攻讦相府的把柄。”苏彦宁放下茶盏,目光中透出一种令人胆寒的锐利与兴奋,“他既然想在太液池畔搭台唱戏,我若是不去捧这个场,岂不是辜负了他这一番苦心算计?我倒要看看,他萧玦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夜幕降临,京城笼罩在一片深沉的夜色之中。
赴宴前夜,苏彦宁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夜行衣,用黑巾蒙面。她的怀中,贴身藏着那枚从燕王谢景澜手中强行夺来的燕云令牌。
避开相府的巡逻,苏彦宁如同一只轻灵的夜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京城的暗巷。她孤身一人,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京城西市一家看似普通的酒楼后巷。
这家名为“风雨楼”的酒楼,表面上做着迎来送往的客商生意,实则是京城最大的地下暗桩之一,更是燕云暗卫在京城隐秘的一处联络点。
苏彦宁走到后巷一扇紧闭的铁皮门前,按照前世记忆中复杂的节奏,屈指在门上敲击了三长两短,停顿一息后,又重重地叩击了一下。
铁门悄无声息地裂开一条缝隙,一双警惕的眼睛在门后闪烁。
“这位客官,风雨楼已经打烊了。若要饮酒,明日请早。”门内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
苏彦宁没有丝毫退缩,她压低嗓音,冷冷地对上暗语:“我不饮酒,也不投宿。我来,只求一场能席卷京城的过境北风。”
门后的人神色骤然一变,铁门瞬间打开。苏彦宁闪身而入,立刻被引到了一处深埋在地下的密室之中。
密室内,风雨楼的掌柜正负手而立。他上下打量着这名黑衣蒙面的不速之客,眼中满是戒备:“阁下能对上暗语,想必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敢来风雨楼求风雨,不知阁下手里,握着什么筹码?”
苏彦宁没有废话,她直接从袖中掏出一封早已准备好的密信,随手扔在了掌柜面前的木桌上。
掌柜狐疑地拿起密信,当他的目光触及信封封口处那一枚用特殊朱砂拓印上去的印记时,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庞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双眼瞪得如同铜铃一般。
那是通体漆黑、展翅欲飞的飞燕图腾!这是燕云最高调令的印记!
“这……这是……”掌柜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苏彦宁的眼神中充满了极度的震撼与敬畏,“见令如见燕王殿下!不知尊驾究竟是何方神圣?这燕云最高调令,怎么会在尊驾手中?!”
“不该问的别问,这不是你一个暗桩掌柜该操心的事情。”苏彦宁的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她天生就是发号施令的上位者,“你只需要知道,这印记是真的。现在,立刻将这封密信通过你们最快的渠道传出去。我要调动潜伏在京城的燕云顶尖暗卫。黎明前夕,我要在相府后山的枯树林里,见到他们的人。”
掌柜哪里敢有半点迟疑,燕云暗卫只认令牌不认人,这印记绝做不了假。他立刻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属下遵命!定不辱执令人使命!”
黎明前夕,夜色最是浓重黑暗的时刻。
相府后山那片荒凉的枯树林中,寒风穿梭在枯枝败叶间,发出犹如鬼泣般的呜咽声。
苏彦宁负手立于一棵巨大的枯树之下,静静地等待着。
突然,三道黑影如同从地狱中凭空冒出的幽灵,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苏彦宁身后三步之外。他们身披轻薄的紧身软甲,脸上戴着半遮面的黑色玄铁面具,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血腥与冰冷气息。
三人动作整齐划一,单膝跪地,右手重重地击打在左胸的护心镜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属下燕七、燕八、燕九,参见执令人!”为首的燕七声音低沉如铁,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不知执令人深夜召唤,有何死令吩咐?属下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苏彦宁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地扫过这三名大楚最顶尖的杀戮机器。她心中暗自惊叹谢景澜练兵的恐怖手段,但面上却是不显山不露水,依旧是一副冷酷至极的模样。
“既然你们认这块令牌,就该知道规矩。”苏彦宁冷声开口,“我让你们去查三皇子萧玦在这场宫宴上的暗中部署,查得如何了?他费尽心机搭起这戏台,究竟给我准备了什么好戏?”
燕七毫不犹豫地抱拳汇报道:“回执令人,属下等已彻查清楚!三皇子萧玦此番确实是冲着您和苏家来的,他布下了一局歹毒的连环计!”
“哦?说来听听。”苏彦宁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为首的亲卫统领发出一声目眦欲裂的怒吼。当他看清大殿内横七竖八、死状极惨的数十具皇家死士尸体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顾不上满地的血污与残肢,发疯般地冲向大殿中央。
在那尊阴森的断头佛像下,谢景澜正静静地依靠在冰冷的青石底座上。
他脸上的半张银面具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露出的半张脸苍白如纸,毫无血色。黑紫色的毒血顺着他的嘴角蜿蜒而下,滴落在玄色的锦袍上。然而,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他体内那原本已经彻底爆发、足以让他爆体而亡的“无常散”蛊毒,此刻竟然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被一股霸道的力量强行压制回了丹田深处。
谢景澜没有理会冲进来的亲卫,他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
他的一只手紧紧地攥着那张写满西域文字的羊皮残页,另一只手则捏着那个带着淡淡药香的白瓷药瓶。那双深邃如渊、充斥着暴戾的猩红眼眸,正死死地盯着佛寺后方那片幽暗深邃、水流湍急的地下暗河水域,仿佛要用目光将那浓重的黑暗彻底撕裂。
他缓缓抬起手,用拇指粗暴地擦去嘴角的血迹。舌尖下意识地探出,轻轻舔过残留在唇边的那一抹腥甜。
就在方才,那个身形单薄、面容枯黄的“病弱书生”,就是用膝盖死死地顶着他的脊背,用一把冰冷的匕首抵在他的大动脉上。
他堂堂大楚战神,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活阎王,竟然被一个蝼蚁般的人彻底压制。那人毫不留情地将长针刺入他的死穴,强行给他喂药,甚至肆无忌惮地在他身上摸索,抢走了他视若性命的燕云令牌。
那种在濒死边缘被完全掌控、生死皆悬于他人之手的战栗感,非但没有让谢景澜感到屈辱和愤怒,反而像是一把烈火,瞬间点燃了他那颗早已在无尽杀戮中变得麻木枯寂的心。
太有趣了。
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透着绝对冷静与狠辣的眼睛,就像是一头狡猾而危险的孤狼,彻底激起了他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浓烈兴趣与病态的征服欲。
“殿下!属下救驾来迟!罪该万死!请殿下降罪!”
亲卫统领冲到谢景澜面前,双膝重重地跪在血泊之中,声音因为极度的后怕而剧烈颤抖。周围的上百名玄甲精锐也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铠甲碰撞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巨响。
谢景澜缓缓收回盯着水面的目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脚下的统领,“你们确实来得太迟了。若是再早来半刻,本王或许就见不到这么有趣的人了。”
统领猛地抬起头,满脸震惊与不解:“殿下,您……您说什么?您的身体……难道您体内的无常散……”
“死不了。”谢景澜冷笑一声,握紧了手中的白瓷药瓶,“那狂妄的小子,用霸道的金针封穴之法,硬生生将本王体内即将爆体的蛊毒逼回了心脉附近。又给本王喂了这颗护心丹。本王这条命,算是被他强行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
统领听得倒吸一口凉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金针封穴?!这等凶险、稍有不慎便会致人死地的极端手法,哪怕是宫里的太医院首也不敢轻易对殿下施展!到底是什么样的绝世高人,竟能在如此绝境之下,将殿下从无常散的剧毒中救回?!”
“绝世高人?”谢景澜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而破碎的笑声,“霍影,你若是看到了他的样子,恐怕会惊掉你的下巴。他不是什么仙风道骨的高人,而是一个看起来病入膏肓、风一吹就会倒的落魄书生。”
统领霍影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一个落魄书生?!这怎么可能!殿下,这满地的皇家死士……”
“这些废物是本王杀的。”谢景澜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但那个书生,却比这些死士危险百倍。他不仅认出了本王,认出了老皇帝的死士,甚至还敢在暗处放冷箭,用毒针射杀了一名企图偷袭本王的死士。”
“他竟敢在殿下面前动用暗器?!”霍影怒火中烧,“此人究竟是敌是友?既然他救了殿下,为何不留下来领赏,反而逃走了?”
“领赏?他可看不上本王的赏赐。他更喜欢自己动手拿。”谢景澜的嘴角勾起一抹病态的弧度,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那被划破了一道细小血痕的颈部大动脉,“你可知,他方才就是用膝盖顶着本王的背,用匕首架在这里,硬生生逼着本王咽下了这颗药。”
“什么?!”霍影犹如五雷轰顶,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惊骇欲绝地看着谢景澜脖子上的那道血痕,声音瞬间拔高,“他……他竟敢对殿下动刀?!这简直是诛九族的大逆不道!殿下乃千金之躯,他怎敢如此折辱殿下!属下这就带人去将这狂徒碎尸万段,替殿下洗刷这奇耻大辱!”
“闭嘴。”谢景澜眼神一凛,一股恐怖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压得霍影喘不过气来,“本王何时说过要杀他了?他不仅敢拿刀架着本王的脖子,他还从本王的怀里,抢走了一样东西。”
霍影的心脏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能让燕王殿下贴身存放的东西,绝对是非同小可的至宝。
“殿下……他……他抢走了什么?”霍影颤声问道。
谢景澜盯着霍影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燕云令。”
“轰——!”
霍影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一道惊雷,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力气般瘫软在地上。他面无血色,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燕……燕云令?!那可是能够调动燕云暗卫的最高兵符啊!殿下,这令牌若是落入心怀叵测之人的手中,后果不堪设想!这狂徒简直是胆大包天,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说,那是他救本王一命的诊金,也是与本王结盟的定金。”谢景澜将手中那张羊皮残页扔在霍影的面前,眼神深邃得可怕,“他还留下了这个。你看看。”
霍影颤抖着手捡起那张残页,只看了一眼,便惊呼出声:“西域古文?!‘噬心’蛊毒?!殿下,这……这是‘噬心’之毒的解法!这可是前朝就已经失传的绝密毒方啊!那书生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他说是从萧玦的暗卫手里截胡来的。”谢景澜冷哼一声,眼底闪烁着疯狂的光芒,“萧玦千算万算,想要用这东西来暗算朝堂重臣,却没想到被一个半路杀出来的病秧子给截了胡。不仅截了胡,还把这最关键的解法当成见面礼送给了本王。霍影,你不觉得,这只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小野猫,太有意思了吗?”
霍影满头大汗,他完全无法理解自家主子此刻那种近乎兴奋的反应:“殿下,此人行事狠辣,诡计多端,不仅敢威胁殿下,还抢走了燕云令。他留下这解法,分明是想利用殿下去对付三皇子。此人城府之深,绝非善类!我们绝不能放虎归山啊!”
“本王当然知道他不是善类。”谢景澜猛地站起身,虽然身体依然虚弱,但那股睥睨天下的霸气却丝毫不减,“他走的时候对本王说,后会有期。既然他敢招惹本王,敢拿走本王的东西,那这盘棋,他就不可能轻易退出去!”
谢景澜转过身,大步走到那片幽暗的地下暗河边缘。他凝视着那湍急的黑色水流,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双冷酷而明亮的眼睛。
“霍影。”谢景澜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水道中回荡,透着不容置疑的死命令。
“属下在!”霍影立刻挺直脊背,大声应道。
“传本王的命令,即刻封锁鬼市的所有出入口!”谢景澜猛地转过头,那只猩红的眼眸中燃烧着狂热的征服欲,“调集所有在京城的燕云暗卫,给本王挖地三尺!哪怕是把这京城翻个底朝天,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那个少年给本王挖出来!”
“殿下,若是遇到反抗……”霍影试探着问道。
“反抗?”谢景澜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语气中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偏执,“他若是敢反抗,就打断他的手脚带回来。记住,本王要活的。没有本王的允许,谁也不准伤他性命。本王要亲自把这只张牙舞爪的小野猫抓回来,慢慢地拔掉他的爪牙,让他知道,敢抢本王的东西,敢把刀架在本王脖子上,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属下遵命!定不辱使命!”
第29章鬼市余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