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苏彦宁与影七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后不到半个时辰,一阵细微、甚至比风声还要轻的脚步声,从破庙的四面八方悄然响起。
紧接着,数十道身披轻薄的黑色软甲、脸上戴着狰狞恶鬼面具的身影,如同从地狱中爬出的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包围了整座破庙。他们手中握着造型奇特的十字弩,弩箭的顶端泛着幽幽的蓝光,显然是淬了剧毒。
他们便是燕王谢景澜麾下最精锐、最神秘的追踪与暗杀部队——燕云暗卫。
为首的一名暗卫对着黑暗中打了个隐秘的手势,两名暗卫立刻如同狸猫般,敏捷地跃上破庙那早已腐朽的屋顶,另外几人则紧贴着墙壁,从破损的窗棂向内探查。
“禀统领!庙内有三具尸体,两具被钉在木柱上,一具倒在血泊中。从服饰和兵器来看,是三皇子府的顶尖死士。现场有浓烈的血腥味和打斗痕迹,但没有发现任何活口。”
“继续探查!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挺拔、身披玄色大氅的身影,缓慢地从暗卫的身后走了出来。
来人正是燕王谢景澜。
此刻的他,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那双露在银色面具外的独眼,却早已恢复了往日的深邃与冰冷,甚至比以往更加锐利,更加危险。他体内的“无常散”蛊毒虽然只是被暂时压制,但那颗沈家军秘制的护心丹药效极强,足以让他在短时间内恢复七八成的行动能力。
他没有理会手下的汇报,而是径直踏入了那扇被苏彦宁踹开的破庙大门。
一股混合着血腥、霉味以及“凝血散”残留气味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
谢景澜的脚步沉稳,他那双精良的黑色战靴踩在沾满血污的青石板上,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他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迅速地扫过整个破庙的布局。
那两具被连环弩箭死死钉在木柱上的尸体,那倒在血泊中、咽喉被一刀割断的死士首领,以及那柄醒目、深深地劈入中央供桌、刀身还在微微颤抖的北狄“天狼刺”弯刀。
跟在他身后的亲卫统领霍影看到这一幕,眉头紧锁,他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下死士首领的伤口,疑惑地低声说道:“殿下,这三名死士都是三皇子身边一等一的高手,尤其是这名首领,武功不在属下之下。从他身上这些被弯刀砍出的伤口来看,又深又狠,确实是北狄‘天狼刺’的惯用手法。再加上这柄标志性的弯刀,看来,三皇子的人确实是在这里与北狄的细作发生了火并,最终同归于尽。”
谢景澜没有说话,他绕过那两具被钉在柱子上的尸体,缓步走到了死士首领的尸体前。
他没有去看那些明显、惨烈的弯刀伤痕,而是缓慢地蹲下身,轻柔地拂过死士首领那早已冰冷的颈部。
最终,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细微、几乎微不可察的针孔之上。
“霍影。”谢景澜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你过来,仔细看看这里。”
霍影立刻凑上前,当他看清谢景澜手指所指之处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殿下!这是一个针孔!细小,而且刺入的角度刁钻,直接贯穿了此人的哑穴与死穴!这……这才是他真正的致命伤!那些弯刀的伤痕,全都是在他死后补上去的伪装!”
“伪装?”谢景澜缓缓站起身,他走到那张被劈入弯刀的供桌前,伸出两根手指,随意地将那柄“天狼刺”弯刀从桌面上夹了出来,扔在地上。
“这伪装,未免也太拙劣了些。”谢景澜的语气中充满了极致的轻蔑与嘲讽,“霍影,你跟在本王身边十年,难道连这点小把戏都看不穿吗?你仔细看看这庙里的布局,门槛处的绊马索,横梁上的连环弩机,空气中这若有若无的凝血散气味……这分明是一场周密、狠辣的伏击与暗杀!那个所谓的‘北狄细作’,从头到尾,根本就不存在!”
霍影被自家主子这番话点醒,他再次仔细勘察了一遍现场,额头上瞬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殿下英明!属下愚钝!这确实是一场精妙的伏击!先用连环弩箭射杀实力较弱的两人,再利用狭窄的地形和诡异的近身搏杀技巧,一击必杀武功最高的首领!这等算计,这等狠手,绝非寻常江湖杀手所能做到!”
“而且……”霍影震惊地补充道,“这空气中的凝血散,属下曾在一本古籍上见过记载,是大楚前朝宫廷中歹毒的秘药,早已失传百年!再加上那霸道的金针封穴之法……殿下,这出手之人,不仅心狠手辣,城府极深,更像是一个……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妖怪!”
“妖怪?”
谢景澜听到这个词,脑海中却突兀地浮现出在地下佛寺中,那个骑在他背上、眼神冷酷地将刀架在他脖子上的“瘦弱书生”。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指腹轻柔地摩挲着自己颈侧那道被苏彦宁的匕首划出的、已经结痂的浅浅血痕。
那冰冷的触感,那致命的威胁,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殿下,属下有一事不明。”霍影困惑地问道,“既然此人费尽心机在此设伏,杀了三皇子的死士,又伪造出北狄人出手的假象,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他为何要将这潭水搅得如此之浑?难道他真的只是为了挑起三皇子与北狄国的争端吗?”
“他不是为了挑起争端。”谢景澜的眼神变得深邃,他缓缓转过身,一字一顿地说道,“他是为了毁掉一个足以让某个百年世家满门抄斩的致命证据。”
紧接着,谢景澜清晰地回忆起,那个“书生”在离开前,轻蔑地塞进自己怀里的那张“噬心”蛊毒的解法残卷。
那张残卷,是从一整份密卷上撕下来的。
“霍影,传令下去。”谢景澜的声音冰冷,却透着一股强烈的兴奋,“立刻派人去查,近期京城之中,有哪家府邸与三皇子萧玦结下了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又有哪家,与我北境沈家有着密切的牵连?”
霍影闻言,心中猛地一震,一个不可思议的名字瞬间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殿下是说……相府?!相府嫡女苏彦宁?!”霍影震惊地说道,“前些时日的宫宴之上,三皇子设下连环毒计,想要逼婚苏大小姐,却被苏大小姐将计就计,反手坑了个身败名裂,被陛下下旨禁足。这仇怨,确实算得上是不死不休。而且,苏大小姐的生母,正是镇国公沈家的嫡长女!她与沈家,正是血脉至亲!”
“还不仅如此。”谢景澜的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他那敏锐的直觉,在这一刻,瞬间将所有的线索完美地串联在了一起,“本王派去监视听风楼的暗卫回报,就在三日前,也就是本王在鬼市遇刺的当晚,有一个神秘的黑衣人,手持燕云令的拓印,强行调动了咱们潜伏在京城的三名顶尖暗卫。而那三名暗卫在接到密令后,立刻便对三皇子萧玦展开了严密的监控。随后,便有了宫宴上那场精彩的反杀大戏。”
“殿下!您的意思是……”霍影彻底惊呆了,他指着地上的尸体,声音都在发颤,“鬼市上那个抢走您燕云令牌、救了您性命、还给您留下解毒残卷的神秘人,和今夜在此设伏、杀了三皇子死士、伪造现场的幕后黑手,以及在宫宴上将三皇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相府嫡女……全都是同一个人?!”
“除了她,还能有谁?”谢景澜缓缓地闭上了那只猩红的独眼,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彻底洞悉了。
那个胆大包天、敢将刀架在他脖子上的狠辣刺客,那个看似弱不禁风、实则心机深沉如海的落魄“少年”,其真实的身份,正是相府那位看似柔弱、实则手段通天的嫡女——苏彦宁!
“苏彦宁……”
谢景澜缓缓地念出这个名字,他猛地睁开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暴戾与杀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烈、偏执,甚至可以说是病态的炽热光芒。
“好一个苏彦宁!好一个相府嫡女!”
谢景澜缓缓地转过身,他背对着满地的尸骸,仰头望着破庙外那片深沉的夜空,低沉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充满了危险、愉悦,以及强烈的……征服欲。
“霍影。”
“属下在!”
“传令下去,撤销对那个‘少年’的全城搜捕。”谢景澜的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从现在起,燕云暗卫在京城的所有行动,全部转入暗中。给我死死地盯住相府东苑。本王要知道她的一举一动,她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甚至吃了什么东西,都必须在第一时间向本王汇报。”
“殿下,既然已经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为何不直接上门,将燕云令……”霍影不解地问道。
“上门?”谢景澜冷笑一声,他再次抬起手,轻柔地摩挲着自己颈侧那道已经结痂的血痕,仿佛在回味着某种美妙的触感。
“那多没意思。”
“本王这只狡猾的小野猫,既然喜欢玩这种躲在暗处操纵一切的游戏,本王就陪她好好玩玩。”
“本王倒要看看,她费尽心机从本王这里抢走燕云令,又布下这么大一盘棋,到底是为了什么。”
“等她把所有的事情都办完了,等她以为自己胜券在握的时候……”
谢景澜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面具下的薄唇勾起一抹极度危险且充满兴味的弧度。
“本王再亲自去把她抓回来,让她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插翅难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