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虚空的死敌

那扇锈迹斑斑的通往天台的厚重铁门，在霍锋那近乎癫狂的一脚之下，终于不堪重负地向外洞开。

长期积压在门外的狂风像是等待已久的野兽，裹挟着冰冷刺骨的雨点，在这一瞬间找到了宣泄口，如同成千上万根细密的冰针，铺天盖地地扑面而来。霍锋原本就已经被冷汗浸透的衣衫，在顷刻间被这股带着腥气的雨水彻底打湿，紧紧地吸附在他颤抖的皮肤上，勾勒出他此刻因极度恐惧和亢奋而紧绷的肌肉线条。

暴雨如注，在水泥地面上激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天台上原本空旷寂寥，只有几张被学校废弃堆叠在角落的破旧课桌椅，以及远处那个伫立在黑暗中、如同巨大墓碑般的储水箱阴影。

但在霍锋那已经被恐惧毒素彻底侵蚀、严重异化的视野里，此刻的天台并不是空荡荡的死地。

闪电撕裂厚重的云层，惨白的强光在瞬间照亮了整个天台。就在这光影交错的刹那，霍锋的瞳孔剧烈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看到了人。

无数个人。

那些身影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整个天台，有的站在那锈蚀严重的护栏边缘，身体随着狂风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重演半年前的惨剧；有的蜷缩在储水箱的阴影角落里，双手抱膝，发出那种让他头皮发麻的、低沉压抑的哭泣声；还有的满身是血，肢体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正瞪着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如同从地狱爬出的厉鬼般，张牙舞爪地向他扑来。

这所有的面孔，都属于同一个人——那个半年前死在这里的许星昼。

“哈哈哈哈！原来你躲在这里！原来你一直都在这里等着我！”

霍锋抹了一把脸上混合着雨水和泪水的液体，发出一声极其凄厉且变调的狂笑。他手中的金属球棒在雨水中闪烁着寒光，整个人像是一头彻底陷入绝境、丧失理智的困兽，不顾一切地冲进了那漫天的雨幕之中。

“来啊！你不是要找我算账吗？你不是在那个帖子里写你要回来了吗？我现在就在这儿！你倒是过来索命啊！我就站在这里，我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他对着面前空无一人的空气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口中喷吐着歇斯底里的咆哮。

“怎么不说话？怎么光瞪着我？你以为把你那张死人脸摆出来我就怕了？半年前我能把你踩在脚底下，让你像条狗一样求我，今天我就能让你再死一次！别以为变成了鬼就能翻天，在启岚，我霍锋才是这里的王！这里是我的地盘，无论是活人还是死人，都得听我的！”

霍锋猛地向前跨出一步，那双穿着昂贵军靴的脚重重地踏进积水里，溅起大片污浊的水花。他死死盯着护栏边那个并不存在的“幻影”，双手高高举起那根沉重的实心金属球棒，用尽全身的力气，带着一种想要将对方彻底粉碎的狠戾，狠狠地劈了下去。

“给我去死！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这一次挥棒用尽了他全部的恨意与恐惧。金属球棒带着破风的呼啸声，没有砸中任何肉体，而是重重地砸在了那根生锈的铁护栏上。

一声极其沉闷、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巨响，在暴雨的轰鸣声中炸开。

球棒与护栏剧烈碰撞，瞬间迸发出几点刺目耀眼的火星，随后又迅速被雨水吞噬。巨大的反震力顺着球棒传导至霍锋的手臂，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瞬间涌出，顺着指缝混合着雨水流淌下来。

但他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痛觉神经，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他的眼中只有那个依然站在那里、带着嘲讽笑容看着他的“许星昼”。

“没死？你居然没死？我不信！我不信你能扛得住！”

霍锋踉跄着后退两步，眼中的血丝几乎要爆裂开来。他猛地转身，看到另一个“许星昼”正蜷缩在角落的废弃课桌旁哭泣。那个身影让他想起了半年前那个暴雨夜，那个软弱无能、只能任由他欺凌的转校生。

那种熟悉的、凌驾于他人之上的施暴快感，瞬间压过了内心的恐惧。

“哭什么哭！老子最恨你这副窝囊样！当初在更衣室里你也是这么哭的，在天台上你也是这么哭的！你以为哭就能让我心软？你以为那篇帖子就能让我愧疚？做梦！你这种垃圾，活着是废物，死了也是废物！既然你这么喜欢躲在角落里，那我就连着这堆破烂一起把你砸烂！”

他像个疯子一样冲向那堆废弃的课桌椅，手中的金属球棒如雨点般疯狂落下。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次挥击都伴随着木屑横飞和金属变形的刺耳噪音。

“滚开！别缠着我！那个录音笔在我手里又怎么样？那个护腕我踩过又怎么样？都是我的战利品！你想要回去？下辈子吧！不，你已经没有下辈子了！我要把你砸成肉泥，让你连鬼都做不成！”

霍锋一边疯狂地破坏着眼前的一切，一边对着虚空大声咒骂。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嘶吼而变得沙哑破碎，在雷声滚滚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凄惨。

“你为什么要回来？啊？为什么非要逼我？我不想杀你的！是你自己不识抬举！是你自己要把那颗纽扣崩飞的！是你自己非要拿着那个该死的打火机去点什么光！我都说了别过来，是你自己非要撞上来！都是你的错！全是你的错！现在你还敢带着这些幻觉来吓我？给我滚！滚回你的地狱去！”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进眼睛里，刺痛无比，但他不敢眨眼。在他的视野中，那些被他砸碎的“幻影”并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多。他们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那些破碎的肢体在地上爬行，那些带血的面孔贴得越来越近，空气中那股混合了薄荷味打火机油的气味浓烈得让他几乎窒息。

“别过来……我叫你们别过来！听不懂人话吗！我是霍锋！我爸是校董！你们谁敢动我！谁敢动我！”

他在天台上横冲直撞，像是一个盲目的武士，与那些根本不存在的敌人进行着殊死搏斗。脚下的积水被他踩得四处飞溅，混杂着泥土和铁锈，弄脏了他昂贵的裤脚。

“杀光你们！统统杀光！只要把你们都杀了，那个帖子就会消失！只要把你们都杀了，就没有人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对，只要再杀一次就好了！就像半年前那样，只要把你推下去，一切就都结束了！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他挥舞球棒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缓，原本凶狠精准的劈砍逐渐变成了毫无章法的乱挥。体力的透支让他的呼吸变得如同破风箱一般剧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团白色的雾气。

但他依然没有停下。

“我不怕你……我不怕你……许星昼，你看着我！你睁大你的狗眼看着我！就算你变成了厉鬼，你也斗不过我！我会赢的……我一定会赢的……”

直到最后一次挥击落空，霍锋因为惯性重重地摔倒在积水中。冰冷的雨水瞬间灌进他的口鼻，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想要继续战斗，但四肢已经酸软得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

他跪在泥水里，双手依旧死死抓着那根已经有些变形的金属球棒，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鲜血从他崩裂的虎口不断涌出，将球棒握柄染得通红。

“为什么……为什么还不消失……”

霍锋抬起头，雨水冲刷着他那张扭曲而绝望的脸庞。他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却依旧死死地盯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

在他的幻觉里，那里站着最后一个“许星昼”。

那个身影没有哭泣，没有狰狞，只是静静地站在暴雨中，穿着那件染血的白衬衫，用一种悲悯而又残忍的目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此刻狼狈不堪的他。

“你在笑什么？不准笑！我不准你笑！”

霍锋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他眼中的恐惧却达到了顶峰。他想要举起球棒，却发现手臂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你是在等我认输吗？不可能……我霍锋这辈子……绝对不会向你这种垃圾认输……”

雷声再次在头顶炸响，闪电划破长空。

在那一瞬间的惨白光亮中，霍锋终于彻底力竭。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任由暴雨冲刷着他的罪孽与恐惧。他那双充血的眼睛，依旧死死地、惊恐地盯着那片其实空无一人的虚空，等待着那并不存在的审判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