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府的内宅深处,空气中常年漂浮着一股化不开的浓重药味。
在专门为那名西域胡姬辟出的偏房中,沈清宁终于迎来了这长达半月潜伏期内,最为关键的一步——为胡姬进行最后一次施针逼毒。
这最后一次逼毒,不仅意味着胡姬脸上那骇人的溃烂即将痊愈,更意味着沈清宁以“赛神仙”这重身份在尚书府停留的正当理由即将结束。过了今日,若是再想近柳文渊的身,或是潜入那座精钢地宫,便难如登天了。
所以,她必须在今夜,拿到那把开启地狱之门的钥匙。
沈清宁坐在偏房的角落里,借着整理药箱的掩护,将背对着门口。
她太清楚兵部尚书柳文渊那个老狐狸的脾性了。此人生性多疑,即便这半个月来自己的医术已经让他大开眼界,但在这种涉及胡姬生死、甚至可能暴露出他书房奇毒的最后治疗关头,他必定会亲自在场,犹如一头护食的饿狼般,严密地旁观整个治疗过程,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角落。
沈清宁那双经过伪装的浑浊眼眸中,闪过一抹冷酷的决绝。
她果断地从自己贴身中衣那隐秘的暗格之中,用指甲挑出了一丝珍贵无比的、呈现出微弱淡银色的粉末。
这乃是神医谷的又一秘药——“醉梦香”。
此香与寻常的蒙汗药不同,它无色无味,一旦燃烧,能够让人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一种短暂却深度的昏迷状态,犹如进入了一场逼真的梦境。最可怕的是,当人苏醒之后,根本不会记得自己曾经昏睡过,只会以为自己是短暂地走了个神,事后哪怕太医来查,也无法察觉到任何异样或中毒的痕迹。
沈清宁将那根准备好的、用来熏烤穴位排毒的普通艾草条拿在手中。她十分小心、动作轻柔得犹如在雕琢一件传世的艺术品,将那一丝淡银色的“醉梦香”粉末,一点一点地巧妙地揉捻进艾草条那粗糙的纤维缝隙之中。
一边揉捻,沈清宁的大脑一边在飞速地运转。
她冷静地推演着这间偏房内门窗紧闭时那微小的气流走向,回忆着这半个月来,柳文渊每次旁观治疗时那雷打不动、总是站在床榻右侧三步开外的固定站位习惯。
“艾火燃烧,热气上升,受南窗缝隙漏进的微风牵引,必然会向右侧偏转。”沈清宁在心中精确地计算着距离与角度。
她确保,当这根艾草条被点燃的那一瞬间,那隐藏在艾烟之中有一丝丝微弱的迷香气味,会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精准无误地顺着热浪的推波助澜,直扑柳文渊的面门!
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她为自己那极其冒险、犹如在刀尖上跳舞的掉包计划,完美地铺垫好了一个致命的陷阱。
入夜,偏房内门窗被封得死死的,屋子里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胡姬躺在床榻上,因为即将到来的疼痛而微微发抖。
柳文渊果然如沈清宁推演的那般,穿着一身常服,双手背在身后,面容严肃、目光警惕地站在了床榻右侧三步远的地方。两名精壮的贴身护卫则守在门外。
“神医,今日便是最后一次了。若是能彻底祛除这毒气,本官重重有赏。”柳文渊看着佝偻着背走进来的沈清宁,沉声说道。
“尚书大人放心,老娘既然拿了你的银子,自然要保她这张脸恢复如初。只是这最后一次逼毒,需要用这特制的艾草熏烤死穴,逼出残余毒血,过程有些凶险,大人且看仔细了,莫要出声惊扰了老娘施针。”沈清宁操着那口沙哑的西南口音,傲慢地回应着。
她走到床榻前,从药箱中取出火折子,动作镇定、没有一丝颤抖地,点燃了那根暗藏杀机的特制艾草条。
“嗤——”
一缕青烟从艾草条的顶端升起。
随着艾草的燃烧,一股浓郁的、带着苦涩味道的艾草烟雾在闷热的房间内迅速地弥散开来。
而在那浓郁的艾香掩盖之下,那丝几乎淡不可闻的“醉梦香”,也顺着沈清宁提前算计好的气流,悄无声息地向着柳文渊所在的位置飘了过去。
柳文渊一直警惕地盯着沈清宁的手部动作,甚至连眼睛都未曾多眨一下。
然而,就在那股热浪夹杂着艾烟扑到他面门的那一刻,他不可避免地吸入了一口这看似寻常的空气。
只这一口!
在药效发作的短暂的瞬间,兵部尚书柳文渊那原本如渊渟岳峙般挺拔的身体,出现了明显的僵直。
他感觉到自己的大脑仿佛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眼前的景象瞬间出现了重影。他那双一直透着精明与算计的眼眸,突兀地失去了焦距,陷入了一片犹如死水般的浑浊与恍惚之中。
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缓慢,整个人虽然还站立着,但意识已经彻底被拉入了一场短暂的“醉梦”之中。
“就是现在!”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立判的刹那!
沈清宁那双原本因为伪装而显得浑浊的眼睛里,爆射出两团犹如实质般的骇人精光。
她没有去管床榻上正在等待施针的胡姬,而是果断地放弃了所有施针的假动作!
她那原本佝偻的身体在瞬间绷直,犹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她那只没有拿着艾草条的右手,以一种常人根本无法看清、犹如一道迅捷闪电般的速度,猛地探向了三步之外的柳文渊!
她的手精准无误地探入了柳文渊那宽敞的衣襟之内。
指尖触碰到了一根十分坚韧的金丝,以及那枚被体温捂得温热的和田玉扳指。
沈清宁的动作快到了极点,却又保持着一种不可思议的轻柔力度。她深知,这种贴身佩戴的物件,若是扯动时力道稍大,触碰到了柳文渊的肌肤,都有可能将他从这种深度的浅度昏迷中惊醒!
她利用单手,在衣襟内迅速地解开了那道系着玉扳指的繁琐死结。
接着,她从自己的袖中滑出了一块无论是色泽、重量还是那古朴的雕花纹理,都与真品毫无二致的赝品玉扳指!这块赝品,是她这两日根据记忆中的模样,用带来的特殊材料连夜伪造而成的。
没有任何停滞,她用那块逼真的赝品,神不知鬼不觉地替换了柳文渊胸前的那枚温润的真品钥匙,并熟练地将绳结重新系成原样!
得手后,沈清宁的手犹如触电般迅速抽回,整个身体也在同一时间恢复了那副佝偻、老态龙钟的模样。
整个惊险至极、若是失败便会被乱刀砍死的掉包过程,犹如行云流水,仅仅发生在不到三次呼吸的短暂时间里!
“呼——”
一阵夜风吹过,偏房内的艾烟稍微散去了一些。
“嗯?”
柳文渊猛地打了个激灵,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从那短暂的迷惘中迅速地清醒了过来。
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似乎对自己刚才瞬间的失神感到有些不解。他抬起手,本能地隔着衣物,摸了摸自己胸前那个凸起的硬物。
当感觉到那个“扳指”依然安稳地贴在自己的胸口时,柳文渊那颗多疑的心才稍微放了下来,以为自己只是因为这几日忧心过度、加上这屋内艾烟闷热,而产生了一丝晕眩。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了床榻的方向。
而此时,沈清宁已经平静如水、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继续着手中那熏艾的动作。那细长的银针在艾火的烘烤下,正准备刺入胡姬的穴位。
“神医,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为何停顿了片刻?”柳文渊眯起眼睛,试探性地问道。
“尚书大人若是觉得这屋里闷,大可出去等着!”沈清宁没有回头,只是用那沙哑的声音极其不耐烦地怼了回去,“这逼毒讲究的是个火候,老娘这叫酝酿气机!你再多嘴一句,这毒若是逼偏了,毁了你这小妾的容貌,老娘可不负责!”
这番嚣张狂妄、很符合“赛神仙”人设的呵斥,彻底打消了柳文渊最后的一丝疑虑。
柳文渊冷哼一声,不再言语,继续站在一旁监视。
但他却不知道,就在他刚才那一瞬的失神中。这位被他奉为座上宾的“神医”,已经在这布满重兵的内宅之中,完美地上演了一出惊天盗窃。
那枚开启绝密地宫、掌握着兵部与相府谋逆铁证的致命凭证,此刻,已经安安稳稳地躺在了沈清宁那破旧的药箱暗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