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重重叠叠的明黄帷幔垂落及地,将窗外本就惨淡的天光遮挡得严丝合缝。偌大的寝殿之中,寻不到半分鲜活的生气,唯有浓重得化不开的苦涩药味,与那股独属于生命即将走向终点的枯朽死气相互纠缠,化作一张令人窒息的无形巨网,死死笼罩在雕龙画凤的穹顶之下。
龙榻之上,大楚皇帝双目紧闭,面如金纸。若非胸口还有一丝微弱的起伏,简直与死人无异。
龙榻一侧,当朝贵妃正端坐于锦凳之上。她身着华丽宫装,手中捏着一方苏绣锦帕,正一下又一下地按在眼角,装出一副哀哀欲绝的悲戚模样,时不时还要用那娇媚的嗓音哀叹几句。然而,在那张用锦帕遮掩的精致面容之下,却未曾流下半滴真实的眼泪。
在贵妃的身后,太医院首弓着身子,他不住地用袖口擦拭着额头,眼神在龙榻与贵妃之间慌乱地游移,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就在这压抑且沉闷的内殿之中,一阵沉稳从容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生硬地打破了这片虚伪的宁静。
沈清宁犹一身正红宫装,在幽暗的殿内犹如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瞬间照亮了周遭的阴霾。
太医院首猛地抬起头,双眼圆睁,双腿不受控制地一软,险些直接跪倒在地。他当然认得这位名震京城的镇国公世子妃,更知道镇国公那赫赫凶名。
而正在假惺惺抹眼泪的贵妃,手上的动作猛然顿住。那双眸子里瞬间涌现出戒备与惊怒。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在东宫禁军如此森严的封锁之下,这个本该在国公府里待着的女人,竟然能够畅通无阻地闯入这皇帝的寝宫!
她猛地从锦凳上站起身来,头上的赤金步摇因为动作幅度过大而剧烈晃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放肆!何人敢不经通传,擅自闯入养心殿!”贵妃端起高高在上的架子,厉声怒斥,“镇国公世子妃,你好大的胆子!陛下如今龙体抱恙,危在旦夕,需要静养,前朝后宫早有严令,任何人不得在此喧哗走动。你一介外臣之妇,竟然无视宫中法度,无视皇家威严,带人强闯天子寝宫!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贵妃的胸膛剧烈起伏,她眼神凌厉,企图用这后宫的森严规矩强硬地将沈清宁挡在龙榻之外:“这养心殿岂是你这种深闺妇人能来的地方?若是惊扰了陛下的圣体,你们整个镇国公府都担待不起!来人,立刻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妇人给本宫拿下,驱逐出宫!若有反抗,按刺客论处!”
沈清宁脚下的步伐未曾有过半点停顿。那双冷若幽潭的凤眸中,满是轻蔑与嘲讽。对于这位在后宫呼风唤雨、歹毒无比的掌权者,沈清宁连一个微小的眼神都未曾施舍。
她直接将贵妃当成了一团空气,彻底无视了对方的叫嚣与存在。殿外的禁军早已被镇国公府的铁骑所震慑,哪里敢踏入这大殿半步,更无人响应贵妃的命令。
这种被完全无视的屈辱感,让贵妃那张美艳的脸庞瞬间涨成了紫红色。她贵为皇妃,何曾受过这等轻视。她咬紧牙关,刚想再次发作,却被沈清宁接下来的动作生生震慑在原地。
沈清宁径直走到养心殿的大堂中央,在距离龙榻不足五步的地方停下。她缓缓抬起那只纤细白皙的右手,从宽大的云袖之中,抽出了那张在正阳门外亲手揭下的明黄榜单。
没有任何犹豫。手腕猛然发力,将手中那张象征着最高皇权的明黄皇榜,狠狠地抛掷在冰冷的地面上!
明黄色的绢帛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最终平铺在贵妃与太医院首的脚边,榜单末尾那鲜红夺目的老皇帝私人印鉴,犹如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掐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咽喉。
“皇榜在此,如陛下亲临。”沈清宁的声音清脆且冷硬,掷地有声地砸在空旷的大殿之中,“这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陛下广求天下医者。揭榜者,不论出身,不论男女。本宫今日揭了这皇榜,便是奉了天子的求救密旨而来!”
她缓缓转过头,那双锐利的眼眸终于扫向了贵妃。
“贵妃娘娘口口声声说本宫擅闯禁地,却不知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这皇宫到底是谁的!本宫手持陛下亲赐的密旨,名正言顺。倒是娘娘你,百般阻挠医者为陛下施救,究竟是何居心?”
“从此刻起,本宫将凭借这份求救密旨,全权接管陛下的诊治权!这养心殿内的所有太医、所有汤药,皆需经过本宫的查验与首肯。”
“荒谬!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贵妃气急败坏地指着地上的皇榜,双唇不住地颤抖,“你一介妇人,懂什么岐黄之术?太医院数十位国手在此,皆对陛下的病情束手无策,你竟敢大言不惭地说要接管诊治权?这皇榜虽是陛下所下,但也绝非是给你这等后宅妇人拿来胡闹的筹码!若是你庸医杀人,害了陛下性命,这罪责你承担得起吗!本宫身为六宫之主,绝不允许你靠近龙榻半步!”
贵妃转头看向一旁的太医院首,试图寻找同盟,厉声喝道:“院首,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告诉这个疯妇,陛下的龙体究竟有多么凶险,岂容她在此大放厥词!你们太医院若是任由她胡来,本宫要你们所有人的脑袋!”
太医院首被点到名字,浑身发软,擦着汗上前一步,结结巴巴地说道:“世……世子妃,贵妃娘娘所言非虚啊。陛下如今脉象虚浮,气血逆乱,五脏皆有衰败之象。这病情变化莫测,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微臣等已经商议了稳妥的方子,正准备为陛下熬制。世子妃千金之躯,若是不懂这深奥的医理,还请莫要插手,以免耽误了最佳的施救时机啊。”
面对太医院首的帮腔与贵妃的阻拦,沈清宁嘴角的冷笑愈发深刻。
“稳妥的方子?是吊命的方子,还是催命的毒药,院首大人心里比本宫更清楚吧。”沈清宁这一句看似轻飘飘的话语,却精准地击中了太医院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太医院首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腿一软,直接跪伏在了地上,连头都不敢抬,浑身抖如筛糠。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位世子妃竟然一语道破了汤药中的玄机。
贵妃心中也同样掀起了惊涛骇浪,她不知道沈清宁究竟掌握了多少底细,但她知道,决不能让这个女人碰到老皇帝的身体,否则那隐藏在皇帝体内的奇毒与虎狼之药必将暴露无遗。
“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贵妃强撑着镇定,大声呼喝,企图用声音掩盖心虚,“你敢污蔑太医院谋害圣驾,你这是在找死!本宫今日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绝不容许你这妖妇靠近陛下!”
“你敢拦本宫试试。”沈清宁的声音陡然拔高
她上前一步,那鲜红的裙摆如同蔓延的鲜血。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贵妃,强硬地、一字一顿地说
“本宫今日把话放在这里。本宫既然接管了这养心殿的诊治之权,便是将身家性命与陛下的安危绑在了一处。从这一刻起,没有本宫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触碰陛下的身体,任何人不得端送任何一碗汤药进入内殿!”沈清宁的目光如刀。
“任何敢于在此刻,以任何借口、任何名义,试图阻拦本宫上前,或者干扰本宫治疗之人。无论是后宫的嫔妃,还是太医院的院首,皆视为包藏祸心、意图谋害君父的逆贼!”
她的语速放缓,那威胁犹如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脖颈。
“对于这等乱臣贼子,本宫会立刻下令,由镇国公府的铁骑,以谋杀君父的死罪论处,就地格杀,绝不宽恕!娘娘若是不信,大可往前走一步,看看门外的长刀,利是不利!”
贵妃看着沈清宁那冰冷决绝的面容,再听着大殿外隐隐传来的镇国公府铁骑的铠甲摩擦声,她知道,沈清宁绝对不是在虚张声势。这个女人,是真的敢在这养心殿内大开杀戒。
她双腿一软,颓然瘫坐在锦凳上,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却再也不敢吐出半个阻拦的字眼。
太医院首更是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如同筛糠,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沈清宁转过身,再无任何顾忌,大步走向了龙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