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脑因极度的缺氧而开始眩晕,眼前那张暴怒而俊美的脸庞分裂成无数个重影。死亡的阴影,正从四面八方冰冷地合围而来。
叶微澜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从被掐住的脖颈处飞速流逝。
但她没有像她的前任那样,发出惊恐的尖叫,也没有进行任何徒劳的挣扎。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最后一刻,那张躺在疗养院病床上、苍白而带笑的小脸,如同一道惊雷,在她即将熄灭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小北!
她不能死!
凭借着这最后的一丝清明与爆发出的惊人意志力,叶微澜放弃了所有挣扎的念头,反而用尽最后的力气,控制着自己已经开始麻木的右手,缓缓地、坚定地伸进了自己单薄衬衫的衣兜里。
她的指尖在口袋里摸索,精准地触碰到了那个冰凉坚硬的物体——一支早已准备好的、特制的薄壁玻璃安瓶。
就是它!
没有丝毫犹豫,叶微澜用拇指和食指将安瓶抵在衣兜的内侧,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无声地、猛然一捏。
玻璃安瓶应声而碎,但那碎裂的轻微声响被厚实的布料完全吸收。
下一秒,一股奇异而复杂的幽冷香气,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瞬间从她小小的口袋中挣脱而出,在这片被血腥与狂暴气息统治的狭小空间内,猛然炸开!
那不是任何一种常见的花香或果香。
香气的前调是西伯利亚冷杉,带着雪山之巅的苦寒与清冽,如同一把无形的冰刀,瞬间刺破了空气中浓稠的血腥与暴躁,强行撕开了一道清醒的裂口。
紧随其后的,是岩兰草深沉而稳重的泥土气息,带着雨后森林的根系味道,厚重而踏实,仿佛能将人所有飘忽不定的狂乱思绪,都牢牢地按回大地。
而最后,在香气的尾调里,一丝极难察觉的、来自深海的灰琥珀气息,带着原始而温暖的动物体温感,缓缓地释放出来,轻柔地包裹住那份苦寒与厚重。
叶微澜的手指,在捏碎安瓶的瞬间,便已沾满了这特制的复合精油。
她强忍着喉咙处传来的、即将被捏碎的剧痛,并没有用手去推拒厉寒霆那只如同烙铁般的手,反而做出了一个更加大胆、更加匪夷所思的动作。
她艰难地、一寸一寸地抬起了自己那只沾满精油的、冰凉的右臂,绕过男人的肩膀,将冰凉的指尖,以一种不容置疑的精准度,轻轻地、却又带着一股特殊穿透力的劲道,按压在了厉寒霆戴着降噪耳机的耳后。
那个位置,是翳风穴,连接着颅内神经与外部感官的重要节点。
她的中指与食指,则轻轻下移,准确地找到了他颈侧那根因为愤怒而贲张的动脉旁——迷走神经的体表节点。
与此同时,叶微澜强迫自己已经痉挛的声带彻底放松下来。她微微侧过头,将嘴唇凑近了厉寒霆那只被巨大降噪耳机完全包裹住的耳朵。
她没有说话,更没有尖叫。
她只是利用从腹腔深处挤出的、最后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流,通过喉咙,开始哼唱。
那是一首没有任何歌词、调子单调到近乎乏味的旋律,与其说是歌,不如说是一段有规律的、低沉的共鸣。
这声音是如此的低沉微弱,几乎低于人类的听觉下限,根本无法穿透那副专业的降噪耳机,自然也没有触发厉寒霆那早已如同惊弓之鸟的听觉防御机制。
然而,这微弱的声波,却通过她紧贴着他的嘴唇,直接传递到了他的耳廓骨骼上。声音的震动,通过最原始的骨传导方式,绕过了他失控的听觉神经,直接震动着他内耳深处的听小骨。
三重感官的奇袭,在同一时刻,精准地落在了厉寒霆濒临崩溃的防线之上。
冷杉的苦涩气味,霸道地冲刷着他的嗅觉系统,迅速压制、冲淡了空气中那些刺激他发狂的血腥味。这股陌生的、带着自然力量的气味,直接刺激着他大脑中最原始的边缘系统。
耳后与颈侧传来的、带着精油凉意的精准按压,如同两股清泉,注入了他滚烫的神经末梢。
而那通过骨骼传来的、仿佛来自母体子宫般的、低沉而单调的共鸣,正在他混乱如雷鸣的脑海中,强行建立起一个稳定而安宁的节拍。
正处于狂怒顶点的厉寒霆,那具紧绷如巨石般的身体,在嗅到那股味道的瞬间,猛然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僵硬。
紧接着,他全身贲张的肌肉,竟不可思议地出现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他那双被嗜血杀意完全占据的赤红色眼睛里,翻涌的暴虐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湖面,荡起了一圈涟漪。那纯粹的杀意,竟被一丝突如其来的、茫然无措的困惑所取代。
这是……什么味道?
这个声音……为什么……
掐在叶微澜脖子上的那只手,那足以捏碎钢铁的力度,也开始不受控制地、一分一分地减弱。
一丝稀薄的空气,终于从那铁钳般的指缝间漏了进来。
叶微澜如同溺水之人终于呼吸到第一口空气,她贪婪地、却又无声地喘息着,将这救命的氧气压入肺部,维持着大脑最后的清醒。
她的动作没有停。
冰凉的指尖,依旧带着某种特殊的韵律,在那两个能直接影响情绪与心率的神经节点上,轻柔而坚定地按压着。
她唇边的哼唱,也依旧在持续。那单调的旋律,仿佛一根无形的线,正在一点点地,将他从狂暴的深渊中,慢慢地拉扯出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一秒,两秒……
随着叶微澜指尖有节奏的按压,和那首仿佛来自某个极其遥远的、被遗忘的温暖记忆里的童谣,厉寒霆眼中那层骇人的、嗜血的红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褪去。
那疯狂的、属于野兽的光芒,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孩童般的、迷茫而脆弱的神色。
终于,那只掐住叶微澜脖子的手,彻底卸去了所有的攻击力。
他没有松开,但那已经不是一个致命的威胁,而更像是一个无意识的、寻求支撑的抓握。
他的指尖,甚至在叶微澜那脆弱而温热的颈动脉处,轻轻地、带着一丝不确定地摩挲着,仿佛在用最原始的触觉,去确认眼前这个陌生的、带着奇特香气的热源,究竟是真实的存在,还是他混乱脑海中产生的又一个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