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被彻底抹除存在感的惩罚,像一张无形的、由冰水织成的网,将叶微澜密不透风地包裹。极致的漠然,比任何狂暴的殴打都更能摧毁人的意志,让她每一秒都活在一种即将被凌迟的、未知的恐慌之中。
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她选择了一条最卑微,也最险峻的路。
每当夜深人静,整座庄园都陷入沉睡,她便会从那张狭窄坚硬的单人床上悄悄起身。佣人房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她不敢开灯,只敢打开一支光线昏黄微弱的手电筒,为自己辟出一方小小的、属于秘密的天地。
在床头那个破旧的木箱里,藏着她全部的希望。
那是她用省吃俭用、几乎是变卖了自己最后一点尊严才积攒下来的钱,通过一个远在海外的古董商,辗转购入的、一批细小到几乎需要用镊子才能夹起的黄铜齿轮与特制发条。
而这些昂贵零件所要修复的,正是那个曾被厉母沈碧茹亲手摔得支离破碎、承载着厉寒霆整个灰色童年的——旋转木马八音盒。
深夜的佣人房里,万籁俱寂,只有那些冰冷的金属零件在她的指尖,偶尔碰撞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声响。
叶微澜低着头,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她那张苍白而又专注的脸。手电筒的光,将她颤抖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射出两道纤长的、不安的阴影。
她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操作那些尖锐的修理工具,早已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碎的伤口。有时候,指尖新添的伤口会不经意间渗出血珠,在她还未来得及擦拭时,便蹭在了那早已褪色的、斑驳的木马底座上,留下一点微不可查的、暗红色的印记。
她仿佛一个最虔诚的信徒,在修复一件神圣的、不容亵渎的法器。
她将每一个被摔坏的、变形的部件,小心翼翼地拆解下来,用柔软的棉布,一点一点地,清理掉积压了多年的灰尘与锈迹。然后再用特制的胶水,将断裂的木马重新粘合,用镊子,将那些比米粒还要细小的齿轮,按照记忆中复杂的结构,重新咬合、组装。
这个过程,枯燥、漫长,且充满了失败的风险。
但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向那个将自己封闭起来的暴君,传递“和解”信号的方式。她要修复的,不仅仅是一个坏掉的八音盒,更是他那段破碎的、无人问津的童年。
不知过了多少个不眠不休的夜晚。
终于,当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根崭新的发条,缓缓拧紧。
随着最后一声轻微的、充满了机械质感的脆响,那个早已死寂了多年的八音盒,那几匹断了腿、掉了漆的木马,竟然真的颤巍巍地、转动了微不可查的一圈。
紧接着,一阵断断续续、却又无比清晰的乐音,从那蒙尘的机芯里,艰难地、却又无比顽强地,流淌了出来。
那首熟悉的、属于童年的旋律,在这间狭窄而又压抑的佣人房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足以穿透一切黑暗的、脆弱的温柔。
叶微澜看着手中这件被赋予了第二次生命的八音盒,那双因为连日熬夜而显得空洞的眼睛里,终于,亮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她找来一个干净的礼盒,铺上柔软的丝绒,小心翼翼地将修复好的木马放了进去,然后,系上了一根朴素却又郑重的深蓝色丝带。
这是她在这座冰冷的牢笼里,能够押上的、最后的筹码。
……
厉寒霆生日宴当晚。
厉家主宅的宴会厅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天花板上那盏由上万颗奥地利水晶组成的巨型吊灯,将光可鉴人的意大利黑金花大理石地面,映照得如同另一片深邃的星空。
空气中,混合着顶级香槟开瓶时的清冽气息,名贵雪茄燃烧后的醇厚烟草味,以及女宾们身上那些动辄六位数的、高定香水所散发出的、充满了诱惑与疏离的芬芳。
衣香鬓影,杯觥交错。
京圈里所有有头有脸的名流显贵,几乎全部到场。他们身着最华美的礼服,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属于上流社会的优雅笑容,在这片用金钱与权力堆砌而成的、浮华的海洋里,熟练地穿梭、交谈,维持着彼此之间那脆弱而又稳固的利益关系。
厉寒霆作为今晚绝对的主角,正站在人群的最中央。
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线条凌厉的黑色手工定制西装,那深沉的黑色,将他本就苍白的脸色,衬托得愈发冷峻,像一块毫无温度的、经过精心雕琢的昂贵大理石。
他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端着一杯颜色深红如血的顶级勃艮第。对于周围那些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充满了谄媚与恭维的祝贺声,他只是偶尔抬起眼皮,用一种近乎敷衍的、冰冷的目光,一扫而过,连一个多余的、客套的笑容都懒得给予。
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与这片喧嚣浮华格格不入的、生人勿近的阴郁气场。
他像一座孤绝的、矗立在风暴中心的黑色灯塔,任由周遭海浪滔天,他自岿然不动,冷漠地,审视着这片充满了虚伪与欲望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