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终身囚徒

那个称呼，沙哑难听，像被砂纸用力打磨过。
他整个人，都因为那极度的自卑，和被当场抓包的巨大恐慌，而止不住地细微颤抖。
他不敢抬头，不敢去看她的眼睛，只能像个等待审判的罪人，狼狈地蜷缩在树下，将自己肮脏的脸，深深地埋进阴影里。
叶微澜没有回应他那声卑微到尘埃里的呼唤，她的脸上，也并没有流露出任何一丝预想中的、嫌恶或者鄙夷的表情。
她只是静静地，用一种近乎漠然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
看着他为了那虚无缥缈的赎罪，而将自己活生生地折磨得形销骨立，不成人形。
良久。
叶微澜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她将那瓶一直被她握在手中、瓶壁上还挂着细密冷凝水珠的、一瓶未开封的高级冰镇纯净水，直接递到了厉寒霆的面前。
动作干脆，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
厉寒霆彻底愣在了原地。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只干净、纤细、骨节分明的手，和他面前那瓶冒着凉气的、与他所处的整个世界都格格不入的水。
他迟迟不敢伸手去接。
他怕。
他怕这只是自己因为中暑而产生的幻觉。
他怕这只是一个他连触碰一下都会觉得奢侈的、一触即碎的梦境。
直到，叶微澜的手，似乎有些不耐烦地，又往前送了送。
那冰凉的瓶身，终于触碰到了他滚烫得有些不正常的手背。
刺骨的凉意，让他浑身一颤，也让他猛地从那片混沌的幻觉中，如梦初醒。
他颤抖着，伸出了自己那双脏得看不出原本肤色的手，像是在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无比神圣的仪式，小心翼翼地，从她的手中，接过了那瓶水。
然而，他只是紧紧地捧着，却舍不得拧开瓶盖喝上一口。
看着厉寒霆这副卑微到可怜的样子，叶微澜终于收回了目光。
她转过身，将视线投向了不远处那片空旷的草坪上，看着那些还在追逐嬉戏、放着风筝的孩子们。
她的声音，平缓得像一潭没有任何波澜的死水，却又带着刺骨的冷硬，清晰地，提到了那个他们之间，最大的禁忌。
“小北。”
厉寒霆捧着水瓶的双手，猛地一僵。
“如果他还活着，”叶微澜没有回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今天，他也应该像他们一样，在这里奔跑。”
她顿了顿，似乎是在给他消化的时间。
然后，她继续用那种平静到残忍的语调说道：“死，对你来说太容易了。那只是懦夫的逃避。”
说完这句话，她猛地转过头来。
那双曾经盛满了星辰与爱意的眸子，此刻却像两把最锋利的尖刀，毫不留情地，直直刺入厉寒霆的灵魂深处。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对他下达了最后的，也最残酷的判决：
“厉寒霆，我要你活着。”
“好好活着。带着你对我、对小北所有的愧疚，清醒地，去忍受这往后余生的、每一分、每一秒的煎熬。”
“直到你死的那一天为止。”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彻底粉碎了厉寒霆心中那最后一点点、想要用死亡来寻求解脱的念头。
他终于明白，她回来了。
不是为了原谅他，也不是为了报复他。
她回来，是为了将他拖出那个可以自我麻痹的地狱，然后亲手，为他建造一座更加清醒、也更加痛苦的、终身的牢笼。
他猛地拧开了瓶盖，仰起头，将那瓶冰冷刺骨的纯净水，狠狠地灌进了喉咙里。
剧烈的温差，刺激着他早已干涸的食道和痉挛的胃部，也刺激着他那早已麻木的神经。
大颗大颗的眼泪，终于再也无法抑制，夺眶而出。
他紧紧地握着那个已经空了的塑料瓶，在那棵见证了他所有狼狈与绝望的老槐树下，对着叶微澜那决绝离去的背影，无声地，痛哭失声。
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他终于获得了，可以留在她世界里的资格。
哪怕，是以一个终身囚徒的身份。
……
夜幕，悄然降临。
疗养院盛大的开幕仪式早已结束，喧闹的人群也早已散去。
整个园区，都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宁静之中，只剩下几盏孤零零的路灯，在夜色里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然而，厉寒霆并没有离去。
他拿着一把从工具房里找来的扳手，像一个偏执的强迫症患者，借着手机屏幕那点微弱的手电筒光，将游乐区里，每一个滑梯，每一个秋千，每一架攀爬网上的螺丝，都重新检查并且加固了一遍。
他检查得无比仔细，生怕出现任何一丝一毫的安全隐患，会伤害到那些明天将会在这里玩耍的孩子。
做完这一切后，他早已疲惫不堪的身体，几乎已经达到了极限。
他步履蹒跚地，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了疗养院主楼前的那块奠基石旁。
他伸出那只满是伤痕的手，轻轻拂去了石碑上的尘土。
借着微弱的手机光，他看清了那上面，由叶微澜亲手题写的、深刻隽永的几个字。
——纪念小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