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寒霆从那件破旧的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了一块不知何时准备好的、干净的白色棉布。
他单膝跪在那片坚硬冰冷的水泥地上,就着手机那点微弱的光,一点一点地,无比仔细地,擦拭着那块铭牌上的浮灰。
他的动作,轻柔到了极致,仿佛那冰冷的金属并非死物,而是他那个从未有机会拥抱过的、孩子的脸颊。
当“小北”两个字,在夜色中重新变得清晰时,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终于在空无一人的黑暗中,缓缓地弯下了他那早已不堪重负的腰。
他的额头,重重地,抵在了那块冰冷坚硬的奠基石上。
他就那么保持着跪姿,像一尊被风化了千年的石像,久久没有起身。
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压抑到了极点、仿佛困兽悲鸣般的呜咽声。
而不远处,疗养院门口的林荫道下,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正静静地停在阴影里。
叶微澜就坐在后座。
她隔着那层贴了深色防窥膜的车窗,用一种近乎冷血的目光,看着厉寒霆那如同苦行僧一般、正在进行自我忏悔的背影。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更没有半分不忍。
她没有下车去打断他。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看了足足有十分钟。
直到她觉得,今晚的这场“刑罚”已经足够,才终于收回了目光,对着前排的司机,冷漠地吩咐了一句:
“开车。”
司机不敢多问,立刻发动了车子。
黑色的商务车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将那个还跪在黑暗中的男人,连同他那无止境的、自我折磨式的偿还,一同彻底地,抛在了身后。
……
一周后的一个深夜。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整个京都。
叶微澜结束了一个漫长到令人疲惫的跨国视频会议,走出写字楼大堂时,门外的雨水,已经如同瀑布一般,疯狂地倾泻而下。
狂风卷着冰冷的雨水和水汽,毫不留情地扑面而来,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她的司机打来电话,说高架上出了连环追尾,他被死死地堵在了两条街之外,一时半会儿根本过不来。
叶微澜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外面那片白茫茫的雨幕,正准备脱下高跟鞋,冒着雨冲向路边那个临时停车点的时候。
就在这时,一道黑色的身影,毫无预兆地,从旁边那根巨大的承重石柱后闪了出来。
厉寒霆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廉价卫衣,浑身早已被雨水浇得湿透。
他的手里,撑着一把巨大的、纯黑色的雨伞,大步跨到了叶微澜的侧前方。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试图靠得太近。
他极其克制地,与她保持着不多不少、正好半米的社交距离。
一个绝对安全,却又刚好能将她完全护在伞下的距离。
他将那把伞的伞柄,默默地,递向了叶微澜的方向。
而他自己的身体,却主动地、毫不犹豫地,退到了那片狭窄的伞檐之外,任由那冰冷刺骨的雨水,瞬间将他本就湿透的全身,浇灌得更加彻底。
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冰冷的雨水顺着他浓密的睫毛不断滴落,滑过他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
但他却像一尊没有知觉的、沉默的雕塑。
他就那么用自己那高大而单薄的身体,死死地挡在了风口最大的方向,只为了确保,她那身昂贵套装的裙角,不会被风卷起的雨水,打湿分毫。
叶微澜的目光,落在了他那双因为长时间被雨水浸泡,而显得有些浮肿发白的手上。
她没有拒绝。
也没有说任何话。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那个同样冰冷的、黑色的伞柄。
两个人的指尖,在交接的瞬间,有了一刹那的触碰。
他的手,猛地一颤,像被烙铁烫到一般,迅速收了回去。
两人在这一片狂风暴雨的雨幕之中,完成了一次诡异而无声的交接。
厉寒霆看着叶微澜撑着那把伞,从容地走下台阶,走入雨中。
而他自己,则像一个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人,就那么淋着瓢泼的大雨,固执地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转弯处。
如同一个最忠诚,却永远不得靠近主人的,守夜人。
……
雨夜的归途中,能见度极差。
巨大的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徒劳地来回摆动。
叶微澜握着方向盘,面无表情地开着车。
在一个红灯路口停下时,她下意识地,抬眼看了一眼车内的后视镜。
镜子里,一辆破旧的、看不清牌子的二手国产轿车,正安安静静地停在她的车后。
那辆车,始终与她保持着一个绝对安全的距离。
既不超车,也不催促,更不会跟丢。
就好像,是一条被主人用无形的绳索牵引着的、忠心耿耿的影子。
叶微澜收回了目光,没有再看第二眼。
绿灯亮起,她踩下油门,白色的跑车汇入车流。
而那辆破旧的轿车,也立刻随之启动,不远不近地,继续跟在了她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