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定妆

那道承载着两个人希望、燃烧着复仇烈焰的黑色身影，在半空之中划出了一道决绝而凄美的弧线。
顾寒洲的脚尖重重地，点在了那根由小酒用生命为他顶住的、巨大的肉肢之上。
粘稠、滑腻、带着刺鼻腥臭的触感，混合着小酒温热的鲜血，透过鞋底传来。那种感觉，像是踩在了一块巨大的、还在微微抽搐的、刚刚死去的野兽心脏上。
但他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允许自己有哪怕一瞬间的迟疑。
他再次借力起跳。
整个人便如同一只挣脱了所有束缚、挣脱了所有情感枷锁的猎鹰，终于冲上了那座由无数尸骸与痛苦所堆积而成的、蠕动的肉山。
“你……”
身后，传来了小酒那微弱的、几乎已经听不清的、最后一个字。
顾寒洲没有回头。
他知道，她想说什么。
他也知道，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身后的一切，包括她的牺牲、爷爷的魂断、以及自己那颗早已破碎的心，全都抛下。
他在这座充满了粘液与腐肉的巨大邪神躯体之上，飞速地奔跑。
他脚下的“地面”在不断地、有节奏地蠕动、起伏，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活物的血肉之上。
他周围，那无数张属于不同人的、痛苦而又扭曲的人脸，在同一时刻，都将那空洞的、充满了怨毒与饥饿的目光，锁定在了他这个唯一的“异物”身上。
它们张开了嘴。
露出了那早已腐烂、发黑的牙床和参差不齐的牙齿。
它们试图用那残缺不全的牙齿去撕咬他的脚踝，用那些从肉壁中伸出的、细小的、如同触须般的手指去拉拽他的衣角，将他彻底拖入这片无尽的、蠕动的血肉地狱之中。
但顾寒洲，却如同一道行走在刀尖之上的黑色闪电。
他开启了“破妄眼”。
那双早已被鲜血与泪水浸染得通红的眼睛，在这一刻，再次恢复了它那绝对的、冰冷的理智。
在他眼中，周围那些恐怖的、狰狞的人脸，那些试图阻碍他的血肉触须，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根正在剧烈收缩、蠕动的肌肉纤维。
是一道道正在飞速传递着神经信号的生物电流。
是这座肉山每一个细微动作背后，那清晰可见的能量流向。
他能清晰地看到每一处肌肉的蠕动轨迹。
他能精准地预判每一张嘴即将撕咬过来的角度与时机。
他能找到在这片蠕动的血肉丛林中，那唯一一条可以通往顶峰的、最快捷的路径。
他以一种极度诡异，却又无比高效的步伐，在那蠕动的、起伏的肉山之上辗转腾挪，如同最顶级的跑酷高手，规避了所有的干扰与攻击。
此刻的他，在极度的、超负荷的精神集中之下，竟然奇迹般地进入了一种物我两忘的、超然的“入定”状态。
在他眼中，脚下这片由无数尸骸所组成的恐怖肉山尸海，已经不再是那令人生畏的邪神“班主”。
它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结构虽然畸形，却充满了无限可能性、等待着被修整的“人体雕塑”。
它变成了一个急需一位最顶级的、拥有着化腐朽为神奇能力的化妆师，来进行最后“定妆”的巨大“素坯”。
而他，顾寒洲，就是那个唯一有资格，来为这件“作品”，画上最后一笔的人。
“吼——！”
那座巨大的肉山，似乎也感受到了来自于这个在它身上肆意攀爬的“跳蚤”身上，所散发出的、那股让它感到无比熟悉，也无比恐惧的巨大威胁。
它那张位于肉山最顶端的、被放大了数十倍的巨大“判官”主脸，发出了愤怒的、震耳欲聋的咆哮。
它试图调动起体内所有积攒了千百年的黑色煞气，将这个胆敢在它的“身体”之上如此放肆的蝼蚁，彻底地——震碎。
但是，顾寒洲的速度，太快了。
就在那股庞大的、足以摧毁一切的能量即将从肉山的内部爆发出来的前一刻。
他，已经冲到了半山腰。
他将自己手中那个早已摔得不成样子的黑色工具箱，其坚硬的、由特种合金打造的金属棱角，当做了一把最原始的攀爬镐。
狠狠地刺入了那蠕动的、巨大的肉山的缝隙之中，以此来固定自己的身体。
几个干净利落的起落之间。
他便已经冲到了那座巨大肉山的最顶端。
冲到了那张最狰狞、最庞大、也是最核心的——主脸面前。
此时此刻。
他与那张巨大的“判官”脸，两者之间的距离，不足半米。
他甚至能清晰地闻到，那张因为咆哮而张开的巨口之中，所喷吐出的、那股混合了无数尸体腐烂气息的、浓烈的尸臭。
他也同样能从那只比他的头颅还要巨大的、浑浊的眼球之中，清晰地看到自己此刻的倒影。
一个满脸都沾满了血污与灰尘。
头发凌乱不堪。
眼神却亮得如同两颗在黑夜之中熊熊燃烧的、即将爆炸的恒星。
一个彻底的——疯子。
“好久不见。”
顾寒洲看着眼前这张与他收到的那张人皮面具一模一样的脸，缓缓地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平静，却又带着一种即将手刃仇敌的、抑制不住的快意与癫狂。
“你，还认得我吗？”
他说着缓缓地举起了自己手中那支斑驳的、沾染了岁月与传承的——画笔。
笔尖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属于他爷爷的金色光芒。
“今天，”
“我来，替我爷爷，”
“为你……定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