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暴雪的赌局

深夜的知青点院子里，寒风呼啸，杀气弥漫。
李卫东、王建国等几个被逼到绝境的男知青，手里紧紧地攥着扁担和菜刀，猩红的眼睛里，燃烧着不顾一切的、疯狂的火焰。
“走！兄弟们！现在就去找那个姓孙的王八蛋算账！”
“对！跟他废什么话！直接砸门！”
他们正准备，用最原始、最愚蠢的暴力，去进行一场注定会失败的、可悲的抗争。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院门的那一刻。
“都给我站住。”
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从他们身后那间工具房的门口，传了出来。
是裴铮。
他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门口。
他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身上甚至都没有穿那件厚实的棉衣，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但那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如同实质般的冰冷气场，却比门外那零下几十度的暴雪，还要让人感到刺骨的寒冷！
所有正处在狂怒和激动中的男知青，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都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顶，狠狠地浇了下来！
他们的脚步，下意识地就停住了。
“裴……裴老师……”李卫东看着他，声音里，带着几分畏惧，但更多的，是不甘和绝望，“您……您别拦着我们！那个孙大麻子，他欺人太甚了！他就是不想让我们活啊！我们今天，跟他拼了！”
“对！拼了！”王建国也挥舞着手里的菜刀，恶狠狠地说道，“大不了，就是个死！总比在这鬼地方，窝囊一辈子强！”
裴铮没有理会他们的叫嚣。
他的目光缓缓地扫过他们每一个人，那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扫过他们手中那冰冷的、可笑的“武器”。
最后，他缓缓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拼了？”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就凭你们手里的这几根破扁担，几把破菜刀？”
“你们以为，你们今天晚上，冲进孙大麻子的家，砸了他的门，撬了他的柜子，抢到了那个公章，你们就赢了吗？”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
“我告诉你们！蠢货！你们只要敢踏进他家院门的第一步！你们，就彻彻底底地输了！输得连裤衩子都不会剩下！”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李卫东被他骂得一愣。
“什么意思？”裴铮上前一步，那双在黑夜中，如同寒星般锐利的眸子，死死地盯着他，“你以为，孙大麻子，那个比狐狸还精明的老油条，他会想不到，你们这群被逼急了的兔子，会狗急跳墙吗？”
“他把公章锁在家里，自己却整天在外面喝酒闲逛，故意躲着我们！他就是存心的！他就是故意，在用这种方法，激怒你们！逼你们动手！”
“你们只要敢动手！砸了他的门！抢了他的公章！那么，这件事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到时候，就不再是我们和他之间的私人恩怨！而是你们，这群下乡知青，在公然地，有组织、有预谋地，冲击我们贫下中农的基层政权！是一场性质极其恶劣的，政治破坏活动！”
“到那个时候，你信不信，都不用等到天亮！县里公安局的人，就会立刻下来！把你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我抓起来！你们的政审档案上，就会被重重地，盖上一个‘有暴力倾向、破坏集体财产’的黑色印章！”
“有了这个污点，你们，还想参加高考？你们还想回城？”
裴铮再次冷笑一声，说出了最残忍的，也是最真实的结局。
“我告诉你们，你们这辈子，都别想了！你们的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把这片黑土地的牢底给我坐穿！”
这番话，如同一道道晴天霹雳，在李卫东、王建国等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们脸上的那股疯狂和冲动，瞬间，就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后怕！
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差一点就踏进了一个万劫不复的，死亡陷阱！
“当啷——”
王建国手里的那把菜刀，再也握不住，掉在了地上。
李卫东和他身后那些男知青，也纷纷地，扔掉了手中的扁担和斧头。
一股冰冷的汗水，从他们的额头上，渗了出来，瞬间又被刺骨的寒风冻成了冰。
就在这时，宋南音也从工具房里走了出来。
她走到那些失魂落魄的知青面前，声音虽然依旧清冷，但却带上了一丝难得的安抚。
“大家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越是到这种时候，我们就越不能自乱阵脚，更不能做出任何冲动的事情，让亲者痛，仇者快。”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每一个人的手里，将那三十多份已经仔细填好，却还差一个红色印章的报名表，全部，收拢了上来。
“都把报名表给我吧。相信裴铮，也相信我们自己。天塌不下来。”
在她的安抚下，所有人的情绪，终于渐渐地平稳了下来。
裴铮从宋南音手里，接过那厚厚的一沓，承载着所有人希望的报名表。
他没有多说什么。
他只是转身回到屋里，找来了一块最大、也最厚重的防潮油布。
他将这三十多份报名表，用油布严严实实地包裹了整整三层！
然后，他解开了自己那件厚实的棉衣，用一根结实的麻绳，将那个油布包，紧紧地，绑在了自己最贴近胸口的位置。
他要用自己的体温，来护住这些，比他生命还重要的纸张。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走出了工具房。
他看了一眼天。
不知何时，天空中开始飘起了细密的、冰冷的雪花。
“都回去睡觉吧。”他对着院子里，那些还不知所措的组员们，平静地说道，“养足精神，等我的消息。”
……
傍晚时分，那原本还只是细密的雪花，突然，演变成了一场十年都未曾见过的，特大暴雪！
鹅毛般的大雪，夹杂着如同刀子般的狂风，疯狂地从天空中倾泻而下！
仅仅几个小时的时间，整个向阳大队，就被一层厚厚的、深达膝盖的积雪，彻底覆盖！
所有出山的道路，都被完全封死！
大队部那台宝贝似的、全村唯一的拖拉机，在发动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后，也彻底地，趴了窝。
向阳大队彻底地与外界隔绝了。
孙大麻子的家里。
他正舒舒服服地盘腿坐在自家那烧得滚烫的火炕上，就着一盘花生米，滋溜滋溜地喝着劣质的烧刀子。
窗外，是呼啸的暴雪和那如同鬼哭狼嚎般的风声。
窗内，是温暖的火炕和那让人醺醺欲醉的酒香。
“他妈的，这鬼天气！”他听着外面的风声，脸上，却露出了幸灾乐祸的、无比得意的笑容。
他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就是老天爷都在帮他！
“裴铮啊裴铮，你不是能耐吗？你不是聪明吗？”
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脸上充满了大局已定的快意。
“我倒要看看！这天都给你封死了路！你还怎么长着翅膀，飞到县城里去报名！”
他认定，这场大雪已经彻底地切断了裴铮和他那群知青们所有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