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手!”
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呼哨,如同毒蛇吐信,瞬间划破了殿内原本悠扬的乐声。乐师们的演奏节奏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变得急促而狂乱,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疯狂敲击的鼓点。
正在大殿中央翩翩起舞的数十名舞姬,动作整齐划一地停滞了。她们脸上那妩媚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冰冷。下一秒,她们同时从宽大的水袖中滑出了一柄柄闪着寒光的短剑。
“有刺客!保护陛下!”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尖叫,彻底点燃了全场的混乱。
那些前一刻还风情万种的舞姬,此刻已然化作最为致命的杀手。她们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越过面前的酒桌,动作矫健得如同猎豹,目标明确地冲向户部尚书赵明渊所在的区域。
“快跑!快跑啊!”
“护驾!护驾!”
原本井然有序的宴会瞬间沦为人间地狱。周围的官员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他们惊慌失措地推倒面前沉重的案几,酒水菜肴洒了一地,狼狈地向着殿外奔逃。一时间,尖叫声、哭喊声、桌椅倒地声混杂在一起,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镇国公萧万仞“霍”地一声站起身,他抽出腰间的佩剑,声如洪钟地怒吼道:“哪里来的狂徒,竟敢在御前行凶!来人,给本公将这些刺客尽数拿下!”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随着他一声令下,早已候在殿外的萧氏禁军立刻拔出佩刀,如潮水般涌入殿内,与那些刺客悍然交锋。
一时间,刀刃碰撞的尖锐声响,血肉被撕裂的沉闷声,以及重物倒地的声音充满了整个大殿。鲜血在华丽的地毯上迅速蔓延开来,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死亡的气息。
然而,在这片仿佛炼狱般的混乱之中,有一个人,却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谢妄生依旧安然地坐在上首的原位,他甚至连姿势都未曾改变分毫。他身旁的裴寂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几次想要开口请示,却都被谢妄生一个淡漠的眼神给逼了回去。
谢妄生就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冷眼旁观着下方那场血腥的厮杀。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奋力冲杀的禁军和悍不畏死的刺客,仿佛在欣赏一出早已知晓结局的戏剧。他手中的那串白骨佛珠,依旧不紧不慢地捻动着,每一次拨动,都像是在为一个亡魂的逝去而计数。
他没有下达任何救援赵明渊的指令。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看着两名身手最为高强的刺客,如同两把锋利的尖刀,轻易地撕开了萧氏禁军看似牢固的防线,径直逼近了早已瘫软在地的赵明渊。
赵明渊此刻已经彻底被吓傻了。他体内的剧痛与眼前的血腥交织在一起,让他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两柄闪着寒光的短剑,离自己的咽喉越来越近,瞳孔中倒映出死亡的阴影,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
“大人!再不出手,赵明渊就没命了!”裴寂终于忍不住,再次压低声音,语气急切地说道,“他虽然该死,但绝不能死在这里!这……这会动摇国本的啊!”
谢妄生终于有了一丝反应。他侧过头,瞥了一眼满脸焦急的裴寂,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弧度,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动摇国本?裴寂,你觉得,是大靖的国本重要,还是我亲手为赵明渊挑的这个死法重要?”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裴寂如遭雷击,瞬间通体冰寒。
谢妄生不再理会他,重新将目光投向下方。他看着那两名即将得手的刺客,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欣赏艺术品般的专注。他想看的,就是这场由他默许,由萧万仞导演的杀戮,究竟能将这腐朽的朝堂,撕开一道多大的口子。
混乱的中心,风暴的眼。
在所有人都忙着奔逃或厮杀的时候,点香台旁那个身着素衣的盲眼女官,却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了一般,静静地站在原地。
一名被刺客砍伤了手臂的禁军,惨叫着倒在了沈鹤骨的脚边。温热的鲜血溅到了她的裙摆上,染开了一朵小小的、暗红色的花。她却仿佛毫无所觉,只是将头微微侧过,那双被白绫覆盖的眼眸,正对着大殿右侧的方向。
她的耳朵,在这一刻成为了她的眼睛。
周围的一切声音——刀剑的碰撞声,人们的惨叫声,桌椅的破碎声,甚至是每个人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声,都如同涓涓细流般汇入她的耳中,在她的脑海里构建出一幅无比清晰、无比立体的动态画卷。
她能“听”到,右侧三步之外,一把锋利的短剑正带着一股凌厉的破空声,向她直刺而来。那名刺客的目标或许并不是她,只是在追杀一名逃窜的官员,但这一剑的轨迹,却恰好将她笼罩其中。
就在剑尖即将触及她身体的前一刹那,沈鹤骨动了。
她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缓慢。她只是向着左侧,轻轻地跨出了半步。就是这看似微不足道的一小步,却让她整个人如同鬼魅般,从剑锋的轨迹上完美地滑开。
那把致命的短剑,几乎是贴着她的肩膀刺了过去,带起一阵冰冷的劲风,将她耳边的几缕发丝吹起。她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一击落空,并未结束。
混乱之中,另一名杀红了眼的刺客,挥舞着手中的佩刀,发动了一次无差别的横扫。雪亮的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死亡的弧线,向着沈鹤骨的腰间横斩而来。
沈鹤骨甚至没有去“听”那刀锋的声音。在第一剑刺空的同时,她就已经预判到了这接踵而至的危险。她的上半身顺势向前一倾,头颅低下腰身弯曲,整个人如同柔韧的柳条般,形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
那道足以将人拦腰斩断的刀锋,就这么擦着她的后背,呼啸而过。
她就像一叶在狂风暴雨中飘摇的小舟,看似随时都会被巨浪吞没,却总能在最惊险的瞬间,找到那一丝生机,毫发无损地穿行其间。
她就这么静静地停留在这片混乱的中心区域,周围是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她却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保护着,遗世而独立。没有一丝鲜血真正沾染到她的身上,除了裙摆上那朵最初的、小小的红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