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救命啊!来人!快来救我!”
户部尚书赵明渊的嗓子里挤出嘶哑而绝望的哀嚎,他那肥硕的身躯此刻却像一个笨拙的皮球,在两名刺客毫不留情的追击下,踉踉跄跄地向后倒退。他每退一步,胸口那撕裂般的剧痛就加重一分,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
“赵大人,您就别白费力气了。”一名刺客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他手中的短剑如毒蛇吐信,不时在赵明渊身上划开一道浅浅的血口,却又不急着取他性命,“黄泉路上,您不会孤单的。您这些年贪墨的民脂民膏,足够您在那边买下一座金山了。”
另一名刺客则更为直接,他手中的短剑直指赵明渊的心口,步步紧逼:“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赵大人,要怪,就怪您知道得太多,又不该挡了别人的路。安心上路吧!”
赵明渊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不断后退。他已经退无可退,后背重重地撞上了一件冰冷的硬物——正是角落里的那座点香台。
剧烈的撞击让本就摇摇欲坠的他再也支撑不住。那由“寒鸦戏雪”催发的心悸,如同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他的心脏,让他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他的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着沈鹤骨的右侧方向,重重地跌倒下去。
那两名刺客见状,眼中同时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他们对视一眼,不再戏耍,同时举起了手中的短剑,对准了瘫倒在地、如同待宰肥猪般的赵明渊的胸口,狠狠刺下!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直静立在点香台旁的沈鹤骨,终于有了动作。
她“听”准了那两柄短剑挟着死亡风声下落的轨迹,也“听”到了赵明渊那肥硕身躯倒地时带起的风声。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向着右侧,以一个极其自然的角度倾斜下去。
在外人看来,她就像一个被突然倒下的赵明渊意外绊倒的、无辜而柔弱的盲女。
“啊!”她甚至还发出了一声恰到好处的、带着惊慌的低呼。
然而,就在她身体向下倾倒的过程中,她那只看似无力垂落的右手,却快如闪电般地抬起,从自己乌黑的发髻中,拔下了一根毫不起眼的、用乌木制成的发簪。
那发簪的簪头,被打磨得异常尖锐。
随着她倒地的姿态,她的手腕以一个常人难以做到的角度诡异地一折,手中的发簪,便如同拥有生命一般,精准无误地、悄无声息地刺入了赵明渊腰间的一处隐秘穴位——那是人体死穴之一的“肾俞穴”。
冰冷的簪尖没入穴位,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正准备迎接死亡的赵明渊,身体猛地一震,随即剧烈地抽搐起来。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由心悸带来的剧痛,与死穴被封后瞬间阻断的气血,如同两股狂暴的洪流,在他的体内轰然相撞。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了极度的痛苦与惊恐之中,身体抽搐了几下之后,便彻底失去了声息。
在他生命终结的最后一刻,那两柄原本应该刺穿他胸膛的短剑,才堪堪落下。
与此同时,沈鹤骨的身体也因为“被绊倒”而失去了平衡,顺势向着地面倒去。
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惊慌失措的表情,但那双被白绫覆盖的眼眸之下,却是一片冰冷的沉静。借着倒地的惯性,她那只刚刚完成了致命一击的右手,仿佛只是在慌乱中胡乱抓取,却精准无比地抓住了旁边一名宫女的裙摆。
那名宫女,正是之前在配香房内,将她的御香调包的掌事宫女之一——翠柳。
翠柳此刻正被眼前的血腥场面吓得瑟瑟发抖,根本没有注意到身旁这细微的变故。
“啊!”沈鹤骨的口中再次发出一声惊呼,抓着裙摆的手指猛地向下一拽!
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让本就站立不稳的翠柳瞬间失去了平衡。她尖叫一声,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前扑倒下去。
她扑倒的方向,不偏不倚,正好迎上了那两名刺客因为目标突然死亡而落空的短剑!
“噗!”
其中一柄短剑,毫无阻碍地刺入了翠柳柔软的颈部。温热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溅了那名刺客一脸。
翠柳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生命便迅速地流逝,身体软软地倒在了赵明渊的尸体之上。
这一切,都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
从赵明渊倒地,到沈鹤骨“被绊倒”并顺手“拽倒”翠柳,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天衣无缝。在旁人眼中,这只是一场混乱之中接连发生的意外。一个被吓破了胆的户部尚书死于心悸,一个倒霉的宫女,则不幸地成了刺客剑下的冤魂。
而那个引发了这一切的盲眼女官,此刻正柔弱无助地倒在地上,仿佛被吓傻了一般,一动不动。
然而,在上首的案几之后,一直冷眼旁观的谢妄生,却在这一刻,停止了捻动佛珠的动作。
他的视线,像鹰隼般锐利,死死地锁定了角落里那个倒在地上的纤弱身影。
就在刚才,沈鹤骨倒地的那一瞬间,他清楚地看到了,她的手腕,以一个违背人体关节常理的角度,瞬间折叠又复原。那不是一个普通人,尤其不是一个柔弱的盲女能够做出的动作。那是一个经过千锤百炼的、懂得如何用最小的力量造成最大伤害的杀手,才会有的本能反应。
更有趣的是……
谢妄生的鼻翼微微翕动,他闻到了。
在那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之中,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特殊、极其细微的香气。那不是殿内任何一种熏香的味道,也不是脂粉香或者酒菜香。那是一种混合着药草与某种未知物质的、冷冽而奇异的香气。
这股香气,正是从那个角落,从那个盲女和两具尸体所在的方向,飘散而来的。
谢妄生的凤眸微微眯起,那双万年冰封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了一丝真正的好奇与兴味。
他看着地上那个看似柔弱无助的身影,仿佛在审视一件突然变得无比有趣的艺术品。他知道,这场由萧万仞导演、由他默许的戏剧,因为这个小小的盲女,出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精彩绝伦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