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城墙下,一片狼藉。
风雪依旧,却再也掩盖不住空气中弥漫开的浓重血腥气。铁虎营的前锋阵地,已然成了一片人间炼狱。士兵们的哀嚎声、求救声与军官们气急败坏的怒吼声混杂在一起,彻底撕碎了黎明前最后的宁静。
萧万仞坐在战马之上,脸色铁青。他看着满地翻滚的伤兵和那些变成废铁的“破山弩”,那双鹰隼般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了无法抑制的暴怒。
他引以为傲的绝对力量,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废物!全都是废物!”他对着身边一群噤若寒蝉的将领咆哮道,“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机弩,在出征前不是已经检查过上百遍了吗?为什么会同时崩坏!”
一名负责军械的工匠官被两名士兵推搡着,连滚带爬地跪倒在萧万仞的马前,声音抖得像筛糠。
“国……国公爷饶命!卑职……卑职也不知道啊!所有的机括,都……都是用最好的精钢打造的,卑职敢用项上人头担保,绝不可能出现这种问题!这……这太诡异了!”
“我不要听你这些废话!”萧万仞一脚将他踹翻在地,“我只要一个结果!现在,我们失去了重火力,你告诉我,拿什么去轰开那扇破门!”
就在这时,城墙之上传来了陈泰那惊慌失措的喊声:“国公爷!国公爷!您还在等什么?快攻城啊!城里的禁军反应过来了!我们快顶不住了!”
萧万仞闻声抬头,只见城楼之上火光闪动,喊杀声再起。显然,城内残余的守军在短暂的混乱后,已经重新组织起来,正在对陈泰那些叛军进行疯狂的反扑。
一名亲信将领焦急地说道:“国公爷,不能再等了!一旦让城里的人缓过劲来,我们就失去了最佳的时机!请您立刻下令,让我们用云梯强攻吧!”
“强攻?”萧万仞的目光扫过城门前那条宽阔的护城河。河面上,漂浮着一层燃烧的火油,那是城墙上残余的守军刚刚倾倒下来的,形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火墙。
“用人命去填吗?”他冷冷地问道。
那将领一时语塞。
萧万仞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他的目光在混乱的军阵中缓缓扫过,最终,定格在了一个身穿赤色铠甲,手持长枪的挺拔身影上。
是他的女儿,萧折柳。
她就静静地站在风雪中,与周围的混乱格格不入。那身鲜艳的赤甲,在这片黑色的军队中,显得格外刺眼。
萧万仞收起了脸上所有的表情,声音恢复了往日的镇定与冷酷。他对着身边的传令兵,沉声说道:“让大小姐过来。”
很快,萧折柳催马来到他的面前,她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女儿家的姿态。
“父亲,您找我。”
萧万仞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父女温情,只有上位者对下属的审视。
“折柳,你看到了。”他指了指前方那条燃烧的护城河,“我们遇到了点麻烦。但这点小麻烦,阻挡不了我们萧家的脚步,对吗?”
萧折柳没有抬头,只是平静地回答:“是。”
“很好。”萧万仞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身为我萧家的女儿,从小饱读兵书,深知‘慈不掌兵’的道理。现在,家族需要你站出来,为萧家的荣耀,献出你的一切。你愿意吗?”
萧折柳握着枪杆的手,微微收紧。她依旧低着头,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女儿愿意。”
“非常好。”萧万仞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赞许,仿佛在欣赏一件合心意的工具,“我命令你,率领三千人的敢死队,立刻对护城河发起冲击。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用沙袋也好,用你们的身体也好,必须在一炷香之内,给我把那条火河填平,为大军铺出一条路来!”
此言一出,周围所有听到命令的将领,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根本不是命令,这是让萧折柳带着三千人去送死!用血肉之躯,去硬抗燃烧的火油和城墙上的箭雨。这三千人,注定有去无回。
萧折柳缓缓地抬起了头。
风雪吹乱了她的发丝,她看着马背上那个面容冷酷的男人。那是她的父亲,是她曾经无比崇拜,甚至愿意为其付出一切的“军神”。
可现在,她从那双眼睛里,只看到了彻骨的冰冷和毫不掩饰的利用。
她忽然想起了谢妄生,想起了沈鹤骨。她想起了他们眼中那种,对世家,对父权,对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腐朽体系,发自骨髓的蔑视。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家族荣耀。
原来她这个将门虎女,在他眼中,也只不过是一个可以在关键时刻,毫不犹豫牺牲掉的筹码。与那三千名士兵的性命,没有任何区别。
“父亲。”萧折柳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您确定,要我这么做吗?”
萧万仞的眉头微微一皱,对她的迟疑感到了一丝不满。
“怎么?你在质疑我的命令?”他的声音沉了下来,“还是说,你被这点小场面吓破了胆?我萧万仞,没有贪生怕死的女儿!”
“我不是怕死。”萧折柳摇了摇头,她缓缓地站起身,目光平静地与萧万仞对视,“我只是在想,我究竟是在为谁而战。是为了那个需要用女儿的性命去填平道路的‘家族荣耀’,还是为了您那份,早已被权力熏黑了心的野心?”
“放肆!”萧万仞勃然大怒,他怎么也没想到,一向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女儿,竟敢在这种时候,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他身侧的两名心腹副将立刻拔出刀,厉声喝道:“大小姐!注意你的言辞!你怎敢如此对国公爷说话!”
“我怎么敢?”萧折柳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嘲讽,“是啊,我怎么敢呢?我只是一个女儿,一个工具,一个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我有什么资格,去质疑我伟大的父亲呢?”
她说着,手中的长枪,在雪地里轻轻地画了一个圈。
她看着那两名对着自己怒目而视的副将,他们是父亲最忠诚的走狗,也是这个腐朽体系最坚定的维护者。
“我只是忽然想明白了。”萧折柳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有些人,有些东西,从根子上,就已经烂透了。既然烂了,与其修修补补,不如……亲手把它砸碎。”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动了。
一直静立不动的萧折柳,身体猛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她握紧枪杆,手腕一抖,那杆赤色的长枪,便如同苏醒的毒龙,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闪电般刺出!
她的目标,不是前方的护城河,而是她父亲身侧,那两名刚刚还在呵斥她的心腹副将!
“噗!”
那两名副将根本没料到萧折柳会突然发难,他们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锋利的枪刃,在同一时间,毫无阻碍地贯穿了他们两人的胸膛!
滚烫的热血,从他们的胸口喷涌而出,如同两道妖艳的红莲,尽数喷洒在了旁边那面印着巨大“萧”字、却早已被战火熏得残破不堪的王旗之上。
那面象征着家族荣耀的旗帜,在这一刻,被最滚烫的鲜血,染成了最彻底的讽刺。
萧万仞的瞳孔,在这一刻缩成了针尖大小。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信任的两名副将,被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枪洞穿。
“你……”他指着萧折柳,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萧折柳没有看他。她双臂猛然发力,伴随着一声清叱长枪回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