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被死亡终结

　　现在看着对方端端正正坐在自己面前，外加他平时在陆征面前口无遮拦惯了，一不留神居然漏了马脚。
小老头拍拍自己不剩几根毛的脑壳，别扭的移开视线，打定主意装傻充愣。
陆征叹口气，把狗放在左手边的椅子上，又取出傅清瑶留给他的名片放在桌上：“异常事件赏金协会的人今早去我家了，说要拉我入伙。”
“他们敢……！”
小老头话说了一半，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你、你都知道了？”
“嗯，只是我不明白……奶奶她人善，理应升天享无边极乐，又怎么会被困在人间不入轮回？”
小老头搓搓手，见陆征没有反对，便嘿嘿笑着从随身携带的包裹里掏出一只精巧的香炉。
插上香，动作利索地拜了几拜，很快，佛香上笔直的青烟向着院长身侧飘去，影影绰绰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
胖墩墩的小老太顶着一头花白的卷毛，翘着脚坐在椅子上，眯缝着眼睛笑，看向陆征的眼神慈爱又温柔。
“除了罪孽深重的灵魂，执念过深或是残缺不全的魂魄同样无法升天。”半透明的魂体开口说话，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太担心他了。”
“担心的吃也不好、睡也不好，整只鬼眼看着瘦了一大圈，佛祖见我太可怜，就让我回来继续跟着他。”
“什么时候跟够了，什么时候再入轮回。”
院长紧张兮兮的盯着自家老伴看，好像对方又会一眨眼就消失不见。
“像我这样的鬼没什么用处，比不上那些坏家伙厉害，但我就想守着自家老头过我们的小日子，等他的寿命也走到尽头，我就跟他一起去轮回。”
小老太抿着嘴笑：“今天小陆请我们吃饭，应该不止是想说昨晚在医院的事儿吧？”
“电话里的动静，奶奶可都听见了。”
对着一脸怔忡的陆征眨眨眼，胖墩墩的灵魂笑得左摇右摆，差点把自己给摇散了架。
“小陆今天是带男朋友来见家长的？”
电话里的动静？哪里来的男朋友？
“还是之前那孩子吧？”小老太尽力瞪圆眼睛，看向陆征左手边，“那是个好孩子啊……”
陆征看看王奶奶，又看看椅子上的狗崽。
不经意间，垂在桌下的左手被冰冷的舌头舔舐了一遍，而就在陆征低头的瞬间，浓重的黑色从他身下的阴影中分离出来，爬上椅子，覆盖在黑色狗崽的身上。
那黑影一点点拉长，像某种泥塑雕像，在陆征惊讶的注视下，逐渐显现出清晰的五官轮廓。
乔嘉芮下意识选择了陆征熟悉的造型。
合体的黑西装，微长的柔软发丝，漂亮到足以唤起任何人浓烈欲望的精致五官。
以及，冷淡又狠劣的表情，陆征一直以为，当他再见到乔嘉芮的时候，一定会被对方翻天覆地的变化惊得移不开眼。
毕竟他不喜欢乔嘉芮在监狱里待出来的匪气，不喜欢对方不羁冷笑的模样，又或是漠视一切的眼神，以上种种，都让乔嘉芮看起来更像是变了个人，变成某种与他截然不同的生物。
可当他真正再度与那双黑眼睛对视的时候，他又觉得乔嘉芮好像没有变。
乔嘉芮只是长大了，陆征在心里喊了好多好多声乔嘉芮，可话到嘴边，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初见时只到他肩膀的小孩此时已经长得比他还高了，宽阔硬朗的肩膀足以给任何人以依靠，长手长脚憋屈地缩在桌下，表情苦闷地看向自己。
为什么他的小狗会露出这样纠结又委屈的神情？
陆征歪过头，还没来得及靠过去，就被结结实实的扑倒在椅子上。
“大师，你背着我养别的狗了？”
“你怎么敢……？”
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的力道箍得陆征手臂生疼，但陆征看着乔嘉芮怒气冲冲的脸，居然也忘记了要反抗。
“大师，在狱里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想你对我说过的话。”
“现在，我终于想明白了。”
“如果大师要的是一辈子，那么‘乔嘉芮’这个人确实爱了你一辈子，可惜，他的一辈子很短，只有短短20年。”
已经不能被称作少年的鬼物将自己冰冷的嘴唇靠了过来：“但他这个人很幸运，因为他对你的爱并没有被死亡终结。”
“变成鬼以后，他依旧没日没夜的想着你，想要你。”
“陆大师，你呢？”
“你的答案又是什么？”
冰冷黏腻的鬼气像毒蛇一般攀上陆征的身体。
可陆征颤抖着指尖，心虚地左看右看，就是不愿与乔嘉芮对视。托福，他终于想起那天，少年躺在病床上跟他告白时发生的事了。
那是个好天气，少年口中的话语却比阳光还要直白热烈。
“大师，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书上说，爱是橱窗里玫瑰，是一物降一物，是数不尽的千言万语，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爱比暧昧更上头，比喜欢更长久。”
“大师，我好像爱上你了。”
“大师，我可以爱上你吗？”
一记直球让刚工作不久的陆征燥的耳尖通红，但作为一名合格的心理医生，他知道自己永远不会爱上自己的患者。
所以陆征告诉乔嘉芮，如果240岁的他还会对自己产生这样感觉，那他们可以试试。
丫的，如果早知道有人会为了一句话，变成鬼也不放过他，陆征发誓，自己绝对从一出生就开始修闭口禅。
他嘴贱，他活该。
“说话就说话，怎么还打架呢？”
“你不懂，这是小年轻们玩儿的情趣。”
见院长和王奶奶还有心思打趣他们，陆征有口难辩，憋屈的差点吐血。
亏这小孩长这么好看，下手却这么黑。
“这孩子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之前你院长跟我说他喜欢你，我还觉得年纪小的不靠谱，不知道疼人。”
王奶奶笑呵呵的指挥自家老伴给香炉换了柱烟，“现在看来，倒像是个意志坚定的。”
被长辈围观的感觉实在很微妙，陆征一手拦在乔嘉芮胸前，咬牙切齿警告道：“放手，还记得我之前定下的规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