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碎裂的镜子,一共有八片。
宋齐珩拿起其中的一片碎镜,照了一下自己,在镜中看到了自己的模样。他道:“这也不是照妖镜啊,为什么这里会有镜子,而不是棋盘。”
晏嘉这个时候,从兜里掏出一块被手帕包裹着的碎镜。
之前宋齐珩的昆仑雪山下捡到的那面镜子,后来被宋齐珩临死前都死死攥在手上,再被晏嘉发现后,就用手帕包裹起来,随身携带了。
这么一来,就一共九片碎镜了。
晏嘉一直没有说话。
宋齐珩似乎也察觉了什么,看向晏嘉,“你知道这是什么?”
晏嘉依然没有回答,伸出手,手指尖触碰到了宋齐珩手中拿着的一块碎镜。他的指尖凝起了淡淡的银色光芒,几秒钟后,那片碎镜中就出现了画面。
宋齐珩定定地看着镜中的画面。
镜中先是出现了一个哇哇大哭的婴孩,许多人笑着围着他,说终于生了个儿子。画面一转,是这个孩子抓周,一把就摸上了一把长枪,他们都笑,说这孩子,将来定是个大将军。
孩子渐渐长大,初初显出了少年的模样,扎着高马尾,坐在高高的围墙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看着院子里的人练武。
画面再一转,是他已经十七岁了。血红的喜服穿在身上,娶了邻家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两人在新婚夜喝下了合卺酒。
再之后,便是天下大乱,他上了战场,这一去便是数十年未归。
可其实,在历史上,这一世的宋齐珩根本没有在历史上留下名姓,他不过是名将手下的一位小将,最后死在战场上,也不过无人收尸的一具白骨。
宋齐珩现在知道,这每一面镜子,就是他这九世里的一生。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向晏嘉,声音哑得厉害,“你是怎么忍住没有冲到凡间来把我往死里揍的?你是怎么忍住……看着我跟别人,过一辈子的?”
晏嘉的神情很安静,“我觉得这是你会喜欢的人生。”微微一顿,“当个普通人,就这么平平凡凡过一辈子,青史不留你的名姓,你也不用担负什么神的责任,有一个人爱你、敬你,你还可以去看遍你想要看的人间。”
宋齐珩道:“你在说什么傻话。”
他把这些镜子搜罗在一起,伸出手,掌心的烈火瞬间将这些碎镜全部烧得干干净净,“没有记忆的,都不算是我。”
晏嘉也不说话,就看着那些碎镜在烈火的焚烧中渐渐消融。
再往下找,找到了一块松动的土层,土层被冰雪冻得很硬,用力一掀,就掀开了。
土层之下,露出一个冰冷而深黑的洞穴。
宋齐珩道:“灵棋应该就在这里面了。”
他对晏嘉说:“我先跳,没有意外你再下来。”
宋齐珩双手撑着洞穴的边缘,跳了下去。过了一会儿,下面传来他的声音:“没事儿,下来吧,不深。”
晏嘉便也跟着跳了下去。
双腿落在地上的那一瞬,感觉到了一阵极强的寒意。
洞中一片漆黑,宋齐珩什么都看不见,一只微凉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对他道:“小心,前面的冰面有裂痕,踩上去可能会碎。”
晏嘉的听力在黑暗中是很强的,宋齐珩摸出身上的打火机,扑哧点亮以后,发现前面是一个巨大的冰湖。
湖面上是碎裂的痕迹。
可能是刚才宋齐珩在山上喷火,把这里的温度也给点燃了。
他举着打火机,缓缓照过这个洞穴,发现这是一个巨大的冰雕洞穴,洞中除了有一个巨大的冰湖,还有无数从山洞顶上垂落下来的冰棱子。
“这就是冰湖,”安静片刻,晏嘉道,“丹朱以前就在这里泡澡。”
宋齐珩牵着晏嘉的手,慢慢地绕过湖面,“你以前有没有偷看过我洗澡?”
晏嘉道:“看过。”
晏嘉道:“那个时候只是单纯在思考,这孩子为什么整天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我到底能不能把他培育成复仇的工具。”
宋齐珩笑了一声,“你还挺实诚。”
话音刚落,脚下的冰面突然出现了裂纹。
下一刻,宋齐珩还没有反应过来,裂纹就以极大的速度蔓延开来,下一瞬,裂缝变大,“咔擦”一声,冰面彻底碎了开来。
两人坠入寒冷入骨的冰泉中,宋齐珩还在想,晏嘉应该早就听见了冰面碎裂的声音,为什么他没有提醒他。
下一刻,晏嘉游了过来,在冰冷至极的冰泉中,捧住宋齐珩的脸庞,就这么吻了上来。
宋齐珩在水中看着晏嘉的眉眼,感觉晏嘉吻了他好一会儿,慢慢放开了他的脸,还将他往冰泉深处用力一推。
说实话,这种温度对于宋齐珩来说,并不寒冷,他浑身的血液都如同烈火焚烧,而这种冰泉只能让他感觉到清凉。
宋齐珩被晏嘉往深处推了一把,刚要挣扎着去抓晏嘉的手,就感觉眼前一道银白色的光芒闪过,从深处窜出两道带着长长锁链的银白色腕链,一眨眼就扣住了宋齐珩的手腕,把他固定住了,不能动弹。
宋齐珩终于发觉不对劲。
他咳出一口氧气,拼命向晏嘉游去,但手腕上的锁链猛地一下子缩紧,就把他重新固定在了水下。
氧气越来越稀薄,宋齐珩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在变得模糊。
晏嘉转过头来,望着他。
他的唇动了动,似乎说了什么,可宋齐珩听不见。
宋齐珩只感觉眼前的一切渐渐变得漆黑,彻底失去意识前,恍惚像是听见了晏嘉的声音,听见他说:“对不起。”
宋齐珩不知道晏嘉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也不知道晏嘉为什么要离他而去。
明明只要把灵棋毁了,一切就都会结束。
为什么……
黑暗中,耳边似乎仍旧能够听见水流缓缓波动的声音,听见在这阵凉意中,水面上似乎有很模糊的声音传来。
像是之前那个影子的声音。
那个影子说:“你真要毁了我吗?”
没有人回答。
影子笑了,“毁了我,就等于毁了你,九天玄女,别忘了,我是被什么塑造出来,是当初你的恨意塑造了我,是你让我拥有了灵力,现在如果要毁了我,就等于跟我同归于尽,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宋齐珩像是突然间从水下清醒了过来。
他猛然催动身体中的力量,用烈火去焚烧手腕上的银链,果然几秒钟后,银链断裂。
而当宋齐珩游出冰冷的水面时,一阵强烈的白光瞬间照耀了整个山洞。
他不得不闭上眼睛,而在这一刻,听见了影子尖锐刺耳的叫声。
宋齐珩透过手指间的缝隙,看见了被白光笼罩着的晏嘉的身影,正在一寸一寸地被白光撕扯破碎。
晏嘉回过头,看向了宋齐珩的方向。
那一眼,他似乎有无尽的眷恋,也有着从未表露过的爱意。
而在这一刻,宋齐珩终于知道,晏嘉说的对不起是什么意思了。